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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友义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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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模块连接着你的脊柱神经,所以阻断的时间不能太久,否则你的感官功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黑木严肃地看着他,“所以,回答我的问题吧,他并非无时无刻都在说话?”

“有规律。”程澈闭着眼,声音疲惫,“在我思考某些特定问题、情绪剧烈波动时,他的存在感会增强。但有时候……他会安静。”

“什么时候?”

程澈沉默了片刻,纯白诊疗室里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我和怀尔德先生——特别行动处的那个特工说话的时候,”他最终开口,“刚才,我们谈了将近一小时。关于元老院,关于未来的政治计划,关于……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事。陆恩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黑木的手指在界面上停顿了一下。数据流映在他镜片上,快速滚动。

“你是说,当你专注于执行他的意志时,他会保持沉默?”

“不全是。”程澈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特工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打算自己当执政官吗?’那一刻我感到了……波动。芯片在发烫,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行为是依托于你的生物电进行的,换而言之,他在对你进行行为干预的时候,也在消耗你的能量。”

“……也就是说,我在用我的命养我脑袋里的幽灵?”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他也在进行自我节能的调整。”

黑木调出了一段复杂的波形图。靛蓝色的曲线中,有几个突兀的红色峰值。

“看这里。”她指向其中一个峰值,“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数据,或许是你回答厄恩斯特问题的时间点。芯片的活跃度达到了监测阈值,但随后被抑制了,不是自然衰减,是主动压制。”

程澈盯着那些数据:“什么意思?”

“意思是,拟态幽灵可能内置了某种情景判断逻辑。”黑木的声音变得谨慎,“当他认为你的行为在可接受范围内——哪怕触及敏感话题——他会选择观察,而非干预。但一旦你试图……”

“试图反抗。”程澈接道。

黑木点头:“一旦芯片判定你的意图是‘背叛’或‘逃脱’,惩罚机制会立即触发。就像刚才的右手麻痹。”

程澈下意识地试着动了动右手。针扎般的刺痛感仿佛还在,提醒着他陆恩的警告。

“所以我和厄恩斯特的对话,”他慢慢说,“在陆恩看来,属于芯片的可接受范围?哪怕我们在谋划政局,哪怕厄恩斯特称他为老东西?”

“或许在协议的逻辑里,”黑木斟酌着用词,“你和他的合作也好,和他的计划也好,正是陆恩意志的延伸。至于语言上的不敬……优先级低于任务执行。”

程澈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浓重的讽刺。

“倒也像是他,以前我再怎么谩骂他,他面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黑木没有接话。他关掉了波形图,满脸担忧地望着程澈。

“程澈,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幻痛?或者……记忆断片?”

程澈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那是惩罚的一部分呢。”

“那是你的神经系统被损耗了,”黑木迅速操作控制台,从医疗储备库的深层目录里调出了一份档案,“还记得十七个月前那次入院吗?为了治疗你的神经应激综合征,陆恩大人命令教团研发了一种针对性药物。”

从旁边的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小型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浑浊液体。

“α-7神经镇静剂。”他低声说,“原本是用来在手术中给病人止痛的,但是我们稍微努力了一下,拓展了它的使用层面。在高剂量下,它能制造一种人工脑雾,切断脑内对外界的感知。”

“人工脑雾?”

“你当时对陆恩大人的触碰变得格外抗拒。”黑木解释道,“我们给你运用了这种药物,将你的大脑区域模块化,给那些导致你应激的模块裹上一层厚屏障。外界的刺激进不来,内部的也就传不出去。后来,你对陆恩大人的应激感知也就变得可控了,但是你的感知也会变得十分迟钝。”

程澈的目光锁定在那管液体上,眼中的神情变得冰冷万分,可嘴上又讽道:“你们真是闲,还有空帮他维护夫妻关系。”

“对不起,程澈,我真的很抱歉……”

黑木别过头,她能够理解程澈的愤怒,毕竟眼前的这位监国大人曾与陆恩有过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别说了。直接告诉我这管药该怎么让陆恩闭嘴。”

“我会为你调整药剂可控制的模块,如果芯片关联的区域处于当初被模块化的区域之内,它就能用。它能让陆恩的声音变得遥远,甚至不可闻。”黑木说,“注射后四到六小时内,芯片的信号捕捉效率会下降70%以上。陆恩的声音会变得模糊、迟钝,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喊你。他对你生理状态的监控精度也会大幅下降。”

“这就够了。”程澈伸出手,“给我。”

黑木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听我说完副作用,程澈。”她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可能会在药物作用消退的几个小时内变得迟钝、嗜睡、反应慢半拍,就像重度醉酒。更可怕的是……它有极强的成瘾性。”

“连续使用多次的话,你的神经系统就会产生病态的渴求。一旦停药,你不仅可能会被他惩戒,也有可能会被戒断反应折磨个半死。”

“而且……他会发现的。”黑木看着他,“芯片会记录下这几个小时的数据空白。等药效过去,他会知道你对自己的大脑动了手脚。你觉得那个控制狂会怎么做?”

“那就让他发现。”程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做好牺牲一切的觉悟般决绝,“我要的从来不是瞒过他,深真。我要的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瞳孔放大。

“……几个小时真正的安静。不用听见他的声音,不用感觉他在看着我,不用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滤一遍,判断会不会触发惩罚。”

黑木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医学院里意气风发的同窗,如今苍白、疲惫、为了几个小时的安宁不惜饮鸩止渴。

她叹了口气,将那些药物全部归纳好,旋即开始调配成分。

半个小时后,程澈接过了注射器,不多不少,正好三支,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不够的话,再来找我。希望你有那个命能来找我。”

黑木别开视线,数据屏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还有一件事。”她低声说,“如果你真的决定用这个……最好选在他本就安静的时段注射。那些时候芯片活跃度本就偏低,突然的镇静效果不会显得太突兀。这能……让你多瞒他一会儿。”

程澈点了点头。黑木为他断开了神经接口,他颤颤巍巍地伸手重新戴好黑纱,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黑木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挡开。

“谢谢。”程澈说,声音很轻。

“别谢我。”黑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可能是在害你。”

“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程澈走向门口,“你在尽力帮我,至于怎么做,走哪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诊疗室的门无声滑开。程澈踏入走廊,灯光的颜色如同人造月霜,冰冷而均匀地洒下,将他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宁静里。

冬日里的深夜如此静谧,如同末世最后的夜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丢下了我。】

陆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温和如常。

【她给你什么了?】

“一些神经舒缓的建议。”程澈平静地回答,“她说我压力太大,深受虫鸣狗吠般噪音困扰,眼前还有飞蚊症,神经紧绷得快要断了。”

【是吗。】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为什么你的心跳现在这么快,澈?】

程澈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向前走,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攥拳捏手指,像个小孩。】陆恩轻声说,【刚才在诊疗室里,你握着那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

程澈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很多,但是我不能动,所以我现在有些生气。】陆恩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扔掉它,澈。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程澈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你看着我,我扮演你?你说话,我重复?你决定一切,我乖乖服从?”

【你会安全,城市会在我的运算下重归秩序。而你……你不愿意与我共生吗?你不是亲口承诺过,要成为我的容器,延续我的意志吗?】

“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承诺过……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死在我的手里。”程澈闭上眼睛,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杀死你,与延续你的意志,如今在本质上并无冲突。”

【我无法理解这种悖论。】

“不明白就安静一会儿吧。我累了,陆恩。”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时会消散在冷气中,“我是真的……很累了。”

寂静。

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陆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温柔地依附着他的耳畔:

【那就休息吧,澈。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声音消失了,消失在寂静而清冷的夜里。

程澈突然想,陆恩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永夜般笼罩着他,投射出的黑暗浸透了程澈的每一寸心头。他永远都猜不透陆恩的想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那个暴君为什么会突然大发慈悲,决定暂时松开手中的绞索,放过他的猎物呢。

他们之间……真的还残存着感情这回事吗?

程澈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他抱着膝盖,将苍白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削瘦的肩膀在死寂中无声地颤抖。

他回想起了初遇陆恩,刚救回他的那几天。

那几天,狭小的地下诊所被那群荷枪实弹的大兵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草、枪油和血腥味,原本属于程澈的领地被这群外来者强行占据。

起初,程澈连睡觉都握着枪,生怕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暴起伤人。

但奇怪的是,只要那个叫陆恩的人醒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士兵就会变得像被驯服的猎犬一样安静。

陆恩恢复得惊人地快,或许是因为义体改造,他的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在换药时,他总是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程澈忙碌的身影。那目光并不露骨,却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程澈笼罩于其中。

程澈渐渐不再害怕。他开始在换药的间隙,给这个沉默的病号递一杯温水,或者分给他半块稀缺的合成干粮。陆恩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他想那大概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他发现陆恩并不像那些流窜的帮派头子般粗俗,甚至对他彬彬有礼,带着几分绅士气度。他不会像那种流氓兵头恃强凌弱,也不会像混混似的对他一个独身的Omega开黄腔,更不会闹医闹对着诊所□□烧。

简直是菩萨,道德标兵。

程澈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至少没在铁锈带见过。在那个混乱肮脏的废土,陆恩的存在本身就颇为格格不入。他再傻都能看出来陆恩并不属于铁锈带,故而他本以为陆恩痊愈后,他们的人生便不会再产生交集——直到那个夜晚。

“你会跟我走吗?”

程澈埋进臂弯的头更低沉了一些。

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话呢?

如果当初真的包含爱意,又为何会在之后毁掉一切?

走廊尽头,安全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正如呼吸般规律闪烁,冷漠地记录着他的崩溃。

……

电梯门再次滑开时,程澈已经重新站直。

他还穿着丧服,帽檐上的黑纱整理得一丝不苟,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裂痕,仿佛刚才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他踏入电梯,按下返回地面的按钮。

光洁如镜的金属门上映出他苍白的倒影。倒影中,他的右手正死死按着胸口的内袋,那里躺着三支冰冷的注射器。

他握着它们。

他握着能够弑神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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