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程澈也没再客气。
“看来老阿瑞斯先生有些教子无方,光给你练出了一身领兵打仗的肌肉,却没教会你应该怎么用脑子说话。”
雷维尔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股信息素更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像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冷冽的,带着硝烟和金属的味道,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军刀抵在喉咙上。
“监国大人,”他把舞步的节奏放缓了些,却仍然紧凑,“我这人是没有那些耍心机的人聪明,有话也不习惯绕着圈子说。但是您知道吗?作为军人,这些事都无足轻重。”
舞曲在继续,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旋转。宴会厅里的人影变得模糊,如同潮水般退去。
灯光下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的四周一片纯白,能感受到的只有雷维尔由内而外散发的冷漠,以及那来自于腰间越来越紧的钳制。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死。所以——”
雷维尔凑得更近了。
近到程澈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近到程澈几乎被他整个人的存在所包裹,像一头巨兽俯下身,用鼻尖嗅着猎物的喉咙。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您,看看那个殉葬协议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钉进程澈的耳朵里,钉进他的骨头里。
“我没什么值得在乎的人。唯一引导我的人也已经走了,您还在这庆祝他的死。”
他贴在程澈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说。
“我真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轰鸣声随着死亡威胁在程澈脑袋里炸开,那随着爆炸而产生的情愫并非是恐惧,而是堪称为奇异的清醒。就像是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好让程澈在瞬间看清眼前这个人的全部——
雷维尔眼中的疯狂,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疯狂里有愤怒,有仇恨,有失去信仰之后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看见一个士兵在信念逝去后不知道该向谁效忠,不知道该恨谁才好,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对无辜者的攻击。
他看见那个脆弱的男孩望着陆恩远行而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悲痛欲绝,在他死后故作镇定,虚张声势,对着自认为软弱可欺的继任者狂吠。
程澈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试图用愤怒掩盖迷茫,用威胁掩盖恐惧。
他看见了。
然后他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把恃强凌弱……冠冕堂皇地称之为为对逝者哀思的寄托?
凭什么你们这些人,能把情绪这么痛快地发泄出来?而他只能咽进骨头里,咽进血里,咽进灵魂深处的那个幽灵的脑子里,然后被反复咀嚼,转化为更温顺的情绪吐出。
凭什么?
他想着,舞步渐缓。
于是他做了个让雷维尔措手不及的动作。
在旋转的最高点,在黑纱裙摆还在空中绽放的时刻,他兀然贴近了雷维尔的脸颊。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近到程澈能感觉到雷维尔那一瞬间僵住的呼吸。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错愕。
“你确实……比你父亲更有胆识。”
程澈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上了他,这次,换成了他作为上位者,来评估雷维尔的价值。
与此同时,他也将脖颈处的动脉直接暴露在了雷维尔的眼前。
“那就来吧,我等着。”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舞曲还在继续,周围的人还在旋转,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
雷维尔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太快,快到无法分辨。惊愕、愤怒、困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也许可以被称之为畏惧的情绪几乎快要涌出来了,即便他不愿承认——
“行了行了,往后退退。”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厄恩斯特出现在二人中间,他的手按在雷维尔扣着程澈的那只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雷维尔不得不松开手。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痞里痞气的、没心没肺的笑。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冷,冷得像铁锈带冬天的酸雨。
“即便是舞伴,您也靠得太近了,阿瑞斯先生。”
雷维尔挑眉。他回过神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像猎人看见了意料之外的猎物。
“哦?特别行动处的执行人。”
他的目光从厄恩斯特脸上滑到程澈脸上,又从程澈脸上滑回厄恩斯特脸上。那目光意味深长,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就说监国大人身上怎么染上了一股味儿呢,”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原来是铁锈带野狗的味道。”
“阿瑞斯先生说笑了,”厄恩斯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又硬又冷,“我只是奉命行事,监国大人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职责。”雷维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讥讽更深了。他后退一步,向程澈微微欠身。
“监国大人,今晚这支舞……很受用。”
他拉起程澈的手,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那只手背上。那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他理了理纯白色的军服,仍然保持着那副高傲的模样,变回了那个宴会上最为冷漠高傲的Alpha。
“后会有期。”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那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那片暧昧的昏黄里。周围的气息仿佛随着他的离开而松弛了几分,交谈声重新响起,舞曲继续流淌,一切恢复正常。
程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厄恩斯特站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厄恩斯特开口了。
“监国大人。”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您的领口有些乱了,请跟我来,我帮您整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澈的手腕。
那触感让程澈微微一颤。厄恩斯特的掌心很热,带着些许汗意,和他的人一样粗糙、直接、不加掩饰。那温度穿透了程澈冰凉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他没有挣脱。
任由厄恩斯特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