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断,然后呢?”程澈嘴角的笑意更挑衅了些许,他歪头,不解地看着雷维尔,“元老院会怎么处置您?他们正好想杀我,也正好缺一个替罪羊。再说……殉葬协议还在,新巴比伦几百万人的命,您背得起吗?”
他能感受到,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臂正微微发着抖,那些指节的力度松懈了,却还在牢牢卡着他。
“您虽然厌恶我,但是我们的目标……本质上是一致的,”程澈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穿透了雷维尔的怒火,“我对生没有欲望,对权力也没有欲望,我本该随着我的丈夫去死,但现在我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陆恩还在我的脑子里,我要完成他生前的愿景。”
“雷维尔,把手松开,好好考虑一下吧。你比你父亲更有远见,更有胆识……如果你真的还对过去的陆恩怀有一丝敬意,想为他做些什么的话。”
雷维尔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了。
“监国大人这是要置我于不忠不义的境地了,只可惜离间计在我这里不管用,我对我父亲忠心耿耿,您还是省省吧。”雷维尔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与自傲,他放开了程澈的脖颈,好似也恢复了理智,“只是我很好奇……会不会有人和我一样,被同一件事困扰着。”
程澈踉跄地扶住旁边的廊柱,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颈间那道被掐出的红痕,又缓缓放下。
“什么意思?”
“过去的陆恩,”雷维尔重复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您的用词很值得推敲,他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他死的时候变成了什么怪物,你这个枕边人比我清楚得多吧?”
程澈攥紧了手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那些教团的怪物频繁出入执政官宅邸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芯片在发热。
脑海中忽然安静了。
深渊突然停止了呼吸,安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呵。】
他能感受到陆恩的情绪波动,他也是。片刻之后,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吵得他感知不到现实。
雷维尔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仿佛回到了某个午后,头一次看到那些灰袍教士结伴而行,闯入原本被宁静祥和所包裹的宅邸,穿过光与影,诡异地讴歌着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他问陆恩:那些人是谁?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陆恩只是笑了笑,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说那是例行公务,说那只是刚刚收复地区的某个组织来宣誓效忠。
“从那之后,陆恩大人就变了。”
是啊,他变了。
“变得……疯狂,残暴。”雷维尔垂眸看着他,步步紧逼。
“变得毫无底线。”程澈喃喃道。
【真是恶语伤人心。】陆恩的声音阴沉了不少。
“看来不只是我这么觉得。”雷维尔勾起嘴角,很满意程澈的反应,“所以,你只是看着他一步步深陷泥潭,自己享受着执政官夫人的身份所带来的红利,然后在死后吞掉他的遗产。”
程澈不置可否,他没有回应雷维尔的无端指责,只是自顾自地坠入回忆。
从那天起,陆恩再也没有同他谈论过过去的事,他的雄心壮志,他对于这座城市的美好愿景,他们二人之间的未来,统统化为乌有。
那个人变了吗?当然变了。那个曾经牵着他的手在花园中散步,会在夕阳下与他筹划未来的人,不知何时变得冷酷而无情,只会用最扭曲的方式表达爱意,甚至……伤害他,伤害程澈所珍视的事物。
所以他才杀了陆恩。
只是他以为,那是权力与欲望日渐侵蚀的结果。
是因为教团的人吗?
程澈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将指甲掐进掌心,保持着明面上的平静。
“监国大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如果他真的在你的脑袋里,十有八九也是技术教团的手笔;而他的死,我猜也多半与教团有关。”
有关吗?凶手虽然是他自己,但如果陆恩的异变真的是教团所致……
那一切悲剧的源头,的确与教团脱不了干系。
“您靠着丈夫上位了,却不去为他的死讨个公道,只顾着在这与元老院缠斗,忙着玩权力、耍手段、玩阴的,真是荒谬又可笑。”
“所以你才恨我?因为我想要活着,因为我需要权力?”程澈抬起头,那双灰眸重新恢复了清明理智,“雷维尔,我身上背着几百万条人命。”
“葬礼那天,我就遇到了想绑架我的人。这副身子虽本是烂命一条,却因为陆恩的那句遗嘱被架高了不少,不管殉葬协议是真是假,只有权力能保证我的安全,只有活着——保持自由地活着,才能继续我想做的事。”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程澈的声音出奇镇定,仿佛早已对自己说了千百遍。
雷维尔审视着他,眼底的敌意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
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的兴味。
“跟我来吧,监国大人。”金发男人转过身,“我们还有很多……更值得谈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