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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每一个风雪过境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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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你的把戏吧,太难看了。”

就在他即将跨出这片泥沼的瞬间——

“现在,我稍微能理解为什么会是你了。”

雷维尔站起身,声音贯穿了他的鼓膜,高大的身影霎时间遮蔽了周遭的灯光。

“你们几个,滚出去。”Alpha起身向书柜走去,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

在Omega们慌乱逃离的细碎脚步声中,雷维尔轻轻拨动着书柜上的摆件,机关启动的低鸣声响起,暗门向内旋开。

“进来吧,既然你不喜欢看戏,那我们就来聊聊……那些属于过去的烂账。”

……

程澈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方空间。

那扇门后是一间书房,比外面的寝宫逼仄得多,也安静得多。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标注着新巴比伦建城之前的北境疆域。书桌上摊着几本军事手册,旁边搁着一把拆到一半的枪。空气里那股糜烂的香水味被隔绝在外,只有机油和旧纸张日渐腐朽的气息。

这才是阿瑞斯家族少主真正的居所,一个永远无法安眠的战壕。

雷维尔在书桌前坐下,示意程澈坐在对面。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桌上那把拆散的枪,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某个零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叮——”

“叮。”

程澈坐在那把生硬的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没有催促。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作为一名曾经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医生,他见过太多士兵,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血债和故事。他知道,有些裹挟着鲜血的话语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艰难地说出口。

“监国大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我们才是同类,我们都被那个人夺走了一些东西……”

良久,雷维尔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些冰冷的零件上,却好似在看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过去。

“哪怕他已经变成了一捧灰,我们却还是被他死死地困在过去。”

---

阿瑞斯家族的姓氏,是旧纪元里朗根塔尔君主在位时赐给他们的无上荣耀。

族谱上记载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话术是:为了表彰汝等在核动荡的最暗黑时期建立的不朽功勋,为了铭记汝等用鲜血为人类文明做出的卓越贡献。赐汝等以阿瑞斯的姓氏,愿旧世界的战神永远庇佑阿瑞斯家族,战无不胜,庇佑朗根塔尔王朝永世长存。

那一年,雷维尔十六岁。

那是少年Alpha骨骼拔节生长的年纪,是最不可一世、认为自己能够用双拳击碎苍穹的年纪。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属于阿瑞斯家族的骄傲,他每天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为他的姓氏而自豪,因他血脉中流淌的荣耀而狂热。

可这一切的信仰,所有的骄傲,都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踩碎了。

陆恩这个名字,是伴随着北境战线全线崩溃的绝密战报一起砸进阿瑞斯家族议事厅的。

雷维尔至今都清晰地记得父亲那天的神情。那位在家族内部向来以铁血手腕著称,连训斥他都犹如雷霆般的族长,在那一刻,脸上竟然凝固着让他作呕的小心翼翼与恐惧。

“待会儿见到人,把你那身刺收起来,给我好好表现。”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皱,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十六岁的雷维尔咬紧牙关,没有作声。他只是像一尊雕像般站在父亲斜后方,死死地盯着那扇沉重的防弹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风卷挟着外城的硝烟味灌入大厅,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外。

他比雷维尔想象中还要年轻,可那沉默的低气压却接连扩散,惹得周围人都绷紧了身体,不敢轻举妄动。陆恩穿着一身极简的纯黑作战服,胸口还染着鲜血,肩章上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繁复流苏,唯一能证明其身份的只有胸口那枚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芒的徽记而已。

盟约军的标志,交叉的利剑与重锤之间,悬浮着一颗漆黑的死星。

那个黑发男人的视线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他的眼神极度空洞,那双黑眸近乎看不见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个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在恭迎奉承中徐徐前行。

在雷维尔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不加掩饰的敌意,陆恩微微低头,与雷维尔对视了一刹那。

只那一眼。

在往后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里,雷维尔仿佛都能看到那道视线。

那视线冰冷得不像是在看人类,雷维尔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了人格,成为了摆在货架上的物品,在陆恩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使用价值。

军靴踏响地面,那个人就那样目中无人地从他们父子身边走了过去,父亲却是立即陪笑着跟上了。

雷维尔攥紧了拳头。父亲恭敬顺从的模样,不仅背叛了朗根塔尔君主……

也背叛了那个庇佑他们的战神。

那之后不久,盟约军与家族在阿瑞斯宅邸进行了谈判。协议签署得很顺利,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无时无刻不紧紧跟随着陆恩的Omega。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对阿瑞斯的宅邸处处充满着好奇。

几天后,陆恩就带着他的军队入驻了阿瑞斯家族的宅邸,以防务交接的名义。

说是入驻,其实是接管。雷维尔看得出来,他父亲还是名义上的族长,但那些士兵却不再听他父亲的命令差遣。军需物资的调配、防区的划分、兵力的部署——所有的一切都绕过了他父亲,直接汇报给那个人。

而陆恩本人甚至根本不需要露面。

有时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参谋,有时是几个荷枪实弹的传令兵。那个混账只需要坐在那间强行征用的书房里,偶尔在全息屏幕上划掉几个名字,偶尔下达一句死命令,整座城市便如履薄冰地匍匐在他的阴影下。

就在雷维尔计划着要如何暗杀这个夺走一切的恶魔时,他被送走了。

雷维尔被送进了陆恩的部队,说是“阿瑞斯家族结盟的诚意,还请监督少主在部队中的历练”。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人质。

十六岁的雷维尔被剥夺了锦衣玉食,穿着粗糙磨人的新兵制服,被扔进那个绞肉机般的南部前线,攻打曾经赐予他姓氏的王庭。在他的周围,全是如同嗜血饿狼般的老兵,他们来自于陆恩的北境家乡,他们比雷维尔高大,比他凶残,比他懂得如何在辐射区里剖开敌人的喉咙。

没有人会在意他姓什么。

阿瑞斯这个姓氏,在战场上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记忆的最后,是深冬大雪落下的触感。他躺在雪原丛林中,子弹贯穿了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腹部,血洇湿了整片纯白。

寒风如同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他残破的肺叶,穿行于他每一次的喘息之间。生理性的痛觉正在被极寒一层层残忍地剥离,随之一同流逝的,似乎还有那名为阿瑞斯的虚妄骄傲。

那次濒死的重伤彻底击碎了他的天真。他绝望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弱小无力。

阿瑞斯的姓氏并未赋予他刀枪不入的战神力量,他心中那座战神肖像正在一点点崩塌,最终化为残破不堪的废墟。

恨意在他心中如同癌症般滋生。

他恨那个如同梦魇般降临的独裁者,恨对方毫不费力地打碎了自己仰望的父亲的脊梁,更恨那个被当做弃子般扔在血泊里的自己。

弱小是不被饶恕的原罪。

雪花落在滚烫的眼睫上,化作一滴浑浊的水珠。那水痕顺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落,无声地砸进身下那滩正在迅速冻结的暗红泥泞里。

可……可如果,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只能等死的废物……

如果他能踩着那些尸骨爬上去,爬到那个人的面前,狠狠地咬断他的咽喉……如果这能让那个高傲的人正视自己,哪怕只有几秒。

雷维尔缓缓阖上沉重的双睑。

暴雪愈发肆虐,似乎要将这具微不足道的躯体彻底吞没。

可惜,他没能死在那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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