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来就好。”
西格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声音细弱得像根绷紧的弦。
她看着他走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无端让她心底发寒。
指尖微微蜷缩,想把脚收回来,却又硬生生僵住了。
她不敢拒绝。
费奥多尔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自顾自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西格玛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险些竖起来。
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拇指轻轻拂过她脚底混着血痂的伤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疼,又能将药膏均匀地涂开。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圈被手铐勒出的淤青还未褪去,纤细的手腕上叠加着一道又一道的伤痕,狰狞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费奥多尔抬手拉起她的手腕,指腹蹭过伤痕边缘,动作细致得近乎慢条斯理。
指尖擦过那片伤痕时,西格玛又是一颤,像被烫到似的。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得他不快。
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颤的眼睫上,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她明明怕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却只能乖乖坐在原地,连躲闪都不敢的模样。
这份小心翼翼的顺从,像极了落入蛛网的蝴蝶,挣扎不得,只能任由他掌控。
掌控感像温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让费奥多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指尖的动作,都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
西格玛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交叠的膝盖,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药膏的清凉一点点渗入伤口,缓解了灼人的痛感,可西格玛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那是被恐惧逼出来的血色。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费奥多尔终于收了手,将木盒放在一旁,西格玛才像是脱力般,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湿。
药膏涂抹完毕,费奥多尔将木盒搁在床头柜上,起身时目光再度掠过她宽大的衣摆,淡声道:“衣服不合身,得重新准备。”
不等西格玛应声,他已经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卷软尺,冰凉的尺面泛着哑光。
“为了知晓你的尺码,需要测量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容她拒绝便走近了。
西格玛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般敲在她的心上。
西格玛甚至能感受到那道微凉的视线,落在自己僵硬的后颈上,只能攥紧了掌心的布料,顺从地缓缓站起身来。
费奥多尔站在她身后,带着微凉气息的胸膛,几乎要贴上西格玛的脊背。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软尺绕过她的肩头时,西格玛的肩膀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胛骨,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动弹。
“放松。”
费奥多尔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的声线像羽毛般划过耳廓,让西格玛的汗毛立起。
软尺沿着肩线轻轻贴合,精准地量出肩宽,而后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腰侧时,他的手指轻轻压着软尺的一端,微微收紧。
布料下的腰线被清晰地勾勒出来,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西格玛下意识地含胸,脊背微微弓起,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份过于亲密的触碰让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软尺很快移到了胸口,费奥多尔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抵着尺面,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请将背挺直。”
西格玛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指令,僵硬地挺直了脊背。
“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怯。”费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些,尾音里似乎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您的身材非常好。”
西格玛一怔。
这是在夸赞自己吗?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攥住了宽大的衣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夸赞,分明是猎人打量猎物时,带着满意的口吻,称赞那一身皮毛足够柔顺华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细密的战栗。
她垂着头,看着地板上交错的光影,眼底的那点微不可察的慌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也是从那天起,费奥多尔开始教导西格玛俄语。
哪怕西格玛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通晓作为国际通用语的英语。
她既能流利地说,也能工整地书写,流畅得像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但她不会俄罗斯语。
那些拗口的音节,繁复的语法,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费奥多尔亲自教她。
白天的安全屋总是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课本,没有教具,只有他手写的单词卡片,和他低沉平缓的声线。
费奥多尔教的第一个单词,是他的名字——Фёдор。
西格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费奥多尔亲手写的单词卡片。
她跟着他念,舌尖笨拙地抵着口腔内壁,一遍遍模仿着那个带着俄语特有的厚重感音节。
费奥多尔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厚重的俄文书籍,指尖轻轻敲着书页,发出规律的轻响。
“再来一遍。”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声音却精准地捕捉到她发音里的瑕疵,“Фёдор,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西格玛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开口:“Фёдор。”
这一次的发音标准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缓。
费奥多尔抬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很好。”
——费奥多尔名字的含义,是上帝的赠礼。
而眼前的西格玛,恰似上帝赠送给他的礼物。
费奥多尔嘴角的浅笑深了深。
她写的第一个单词,也是他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歪扭扭的字母,却一笔一划,格外的认真。
费奥多尔继续翻着一本厚重的俄文旧书,偶尔抬眼,目光落在西格玛写满字母的练习本上。
那紫罗兰色的眸子里,盛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几天后,西格玛已经渐渐熟悉了安全屋的生活,也能熟练地完成费奥多尔交代的工作。
她格外喜欢洗澡的时刻。
只有当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时,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紧张与不安,才会暂时褪去。
这是她在这座牢笼般的安全屋里,难得能寻到的片刻轻松。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瓷砖墙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暖融融的光晕漫过每一寸角落。
温热的水流顺着西格玛半白半紫的发丝滑落,滴落在锁骨的肌肤上,晕开细碎的水痕,又顺应流畅的曲线蜿蜒而下,没入氤氲的水汽里。
西格玛闭眼感受着花洒喷洒的水划过身体,水温暖洋洋的,就像泡在羊水里一样。
身上的泡沫被水流一点点冲散,化作乳白色的水痕,顺着肌肤缓缓淌入地漏。
西格玛睁开眼,抹去脸上的水渍,从一旁拿起毛巾擦拭头发。
与此同时,果戈里正在安全屋的走廊里走着,自打费奥多尔提起组织里来了位新成员,他那颗追求趣味与刺激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路过浴室时,听见里面传来的水声,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便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如就这么闯进去,看看这位新同伴会是怎样一副失态模样。
小丑向来想到就做。
西格玛正拿着毛巾擦拭湿发,耳畔却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身侧的镜子。
镜中赫然映出一道突兀的身影。
那人顶着一头蓬松的白发,面容俊美,右脸带着像扑克牌一样的面具,露出的左眼带着一道伤疤,银色的眼眸带着十字伤痕,嘴角勾着一个夸张的笑容。
身着类似小丑或魔术师的黑白服装,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礼帽稳稳地扣在发顶,棕色皮革手套覆在骨节分明的手上。
胸前的衣襟与发尾的麻花辫上,都缀着圆润的棕色绒球,在冷硬的装束里,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果戈里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滴水的发梢,掠过她裸露的肩头与流畅的脊背,眼底的戏谑更浓了几分。
“呀——”
一声极轻的惊呼声从西格玛唇边溢出,她握着毛巾的手猛地收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冰凉的瓷砖,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人是谁?是怎么闯进来的?安全屋的守卫呢?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一时间有些慌乱。
可转念间,眼前人的形象,让西格玛想起费奥多尔曾提过的名字。
天人五衰的同伴,果戈里。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西格玛稳住呼吸,看着对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模样,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羞赧。
自诞生于沙漠起,她经历的尽是被追捕、被利用的颠沛流离,那些世俗的羞怯与矜持,早在一次次的生死挣扎里被磨得干干净净。
她此刻的慌乱,不过是源于对方毫无征兆的闯入。
“你好。”
西格玛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却已经努力维持着礼貌。
她垂下眼睫,避开对方过于灼人的视线,伸手拿起一旁的衣物,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
柔软的布料掠过肌肤,遮住了那些被水汽浸润的、曼妙的曲线。
整个过程里,她始终安静而从容,没有质问,没有恼怒,甚至连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布料摩擦过肌肤的声响里,果戈里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真有意思!一点都不惊慌失措,也不恼羞成怒,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绕着西格玛转了半圈,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鸟,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与狂热:“费奥多尔说的果然没错,你是个很有趣的小家伙!明明刚才吓得眼睛都睁大了,现在却又这么平静——”
“哈哈哈——那么,在此提问,我是谁呢?”
西格玛扣好最后一颗衣扣,将微湿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下颌线。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好,果戈里先生。费奥多尔先生和我提过你。”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既没追问对方闯入的缘由,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这让果戈里愈发觉得新奇。
他见过太多人在自己突然出现时的失态,尖叫、恐惧、愤怒,种种丑态百出,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像一株扎根在绝境里的植物,哪怕遭遇骤雨狂风,也只是轻轻晃一晃枝叶,便又挺直了腰杆。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果戈里拍着手,眼底的兴致浓得快要溢出来,他往前凑了半步,披风扫过带着水渍的浴室墙壁,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以后,我们就是同伴啦!真期待和你一起,掀起一场盛大的‘自由’风暴呢!”
——————
自那日浴室的猝然相见后,果戈里就彻彻底底缠上了西格玛。
西格玛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有什么能吸引到果戈里的地方。
她既没有果戈里所追求的“自由”的狂放,也没有费奥多尔那般深不可测的智谋,不过是个挣扎求生、连过往都没有的漂泊者,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
可果戈里偏偏就像是认定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整日里追着她的脚步,乐此不疲。
他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从不会循规蹈矩地敲门,总是带着一身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西格玛眼前。
那绝非寻常的潜行,西格玛敏锐地察觉到。
每次果戈里出现时,周身的空气都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扭曲,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门被悄然开启又闭合——那是空间系异能的痕迹。
后来她才从费奥多尔口中零星听闻,果戈里的异能可以将身上的斗篷与三十米内的任意地点连接,这就是他总能神出鬼没的缘由。
这份认知,让西格玛心底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他的骚扰不分场合,白日里的安宁时刻,也成了他肆意搅扰的领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摊开的俄语练习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西格玛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单词,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工整了许多的字母。
她低声念着音节,唇瓣轻轻翕动,试图让拗口的发音变得更流畅些。
空气里骤然泛起一阵极淡的扭曲波动,西格玛的笔尖顿住,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秒,黑白的斗篷就掠过书桌,果戈里带着惯有的夸张笑意,凭空出现在她身侧。
不等西格玛反应,他已经伸手抽走了桌上的练习本,指尖捏着本子的一角晃了晃,银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他弯下腰,凑近西格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轻佻:“小家伙,不如我教你些更有趣的俄语?比如……‘自由’怎么说?”
西格玛垂着眼睫,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抢。
连日的骚扰让她摸清了果戈里的脾性。
他追逐的是猎物惊慌失措的模样,是打破平静的乐趣,一旦猎物没了反应,这份趣味便会荡然无存。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连呼吸都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西格玛的沉默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没能溅起果戈里期待的水花。
果戈里晃着练习本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盯着西格玛毫无波澜的侧脸,眼底的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无趣。
他啧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练习本上的字母,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真是没劲。”
他抬手,将练习本随手扔回书桌,纸张划过桌面,发出哗啦的轻响。
果戈里直起身,目光落在西格玛紧绷却纹丝不动的背影上,银霜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忽然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低语:“真是不自由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扭曲的波动再次泛起,果戈里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房间里。
直到那阵波动彻底消散,西格玛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被扔回桌面的练习本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被揉皱的纸页,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面,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涩意。
除了这些白日里的突袭,果戈里的身影,还会出现在任何西格玛稍作放松的时刻。
他可能在她正埋首翻阅情报的书桌旁骤然现身,斗篷的边角擦过书页带起一阵风。
可能在她端着水杯路过走廊时,从某个拐角的阴影里笑着跳出来,惊得她指尖的水晃出半杯。
甚至能在她刚要坐下喝口热茶的餐桌边,凭空冒出来,抢过她手里的茶盏嗅上一口。
每一次的突然出现,都带着小丑特有的夸张笑意,银铃般的笑声搅乱一室安宁,也搅得西格玛的心绪七零八落。
就像此刻。
窗外的夜色正浓,安全屋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昏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西格玛卸下一身疲惫,刚掀开被子躺下,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带着斗篷布料特有的厚重质感。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脊背就已经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果戈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床边,一头蓬松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右脸的扑克牌面具衬得左眼的银色愈发透亮,那道浅浅的十字疤痕也跟着染上几分戏谑。
他歪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西格玛,唇角勾着夸张的弧度,像个找到新乐子的孩子,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狂热。
“晚上好呀,我亲爱的新同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轻佻,尾音里藏着止不住的笑意,“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西格玛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习以为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层层叠叠的畏惧与戒备。
她早已习惯了果戈里这般跳脱的行事风格,从最初的慌乱失措,到后来的强作镇定,再到如今的麻木无奈,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
“果戈里先生,现在是休息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你应该去做自己的事。”
“我的事?”果戈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倏地笑出了声,“逗弄你,就是我现在最有趣的事呀!”
他说着,便弯下腰,凑近西格玛,银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与狂热:“你总是这么平静,不管我怎么吓你,怎么逗你,你都不会生气,也不会逃跑——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西格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兴致,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果戈里的缠人,并非带着多么深重的恶意,只是源于他骨子里对趣味的追逐,对平淡的抗拒。
他就像一阵风,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而自己,不过是他偶然间发现的、一枚与其他石子不同的、能溅起别样水花的小石子。
或者说,就算他带着恶意又能怎样?
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空间异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三十米的范围,足以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插翅难飞。
自己不过是凡人而已。
西格玛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果戈里见她这般模样,笑得更欢了。
他直起身,又围着床边转了两圈,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直到他觉得这般单方面的逗弄实在没什么新意,眼底的兴致淡了几分,才化作一道扭曲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里。
直到那阵空间扭曲的波动彻底消散,周遭重归死寂,西格玛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绷紧的肩颈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侧耳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屋里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这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压抑的疲惫。
她怔怔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暖黄的灯光在上面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被惊扰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方才果戈里夸张的笑声、戏谑的眼神,还有那身黑白斗篷划过空气的声响,都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这样被惊扰、被窥视、被当作玩物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西格玛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或许从自己点头答应费奥多尔,踏入这座名为“天人五衰”的牢笼那天起,这一切就注定不会结束。
她不过是一枚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安全屋的墙壁隔绝了所有声响,却隔不断心底翻涌的无力。
西格玛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双眼闭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情报要整理,还有费奥多尔交代的任务要完成,她没有时间沉溺在这些情绪里。
现在,她得休息了。
至少,在这短暂的、无人惊扰的黑夜里,她还能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
——————
暖黄的灯光淌过书桌,将摊开的情报文件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西格玛垂着眸,半白半紫的发丝滑落肩头,遮住了她微蹙的眉头。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刚整理完的情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费奥多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低垂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掩在纤长的睫毛下,看不清情绪,唯有苍白的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认真聆听。
直到西格玛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短暂陷入寂静,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说起来,最近果戈里似乎总在缠着你。”
西格玛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与疲惫。
“你们同伴之间,能相处得这么融洽,我很欣慰。”
费奥多尔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带着暖意,可落在西格玛耳中,却比沙漠的夜风还要寒凉。
他的目光落在西格玛微微绷紧的背脊上,落在她垂落的发丝间露出的白皙脖颈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待西格玛下意识抬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他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西格玛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融洽吗?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段相处。
果戈里的纠缠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恶作剧,他的突然出现、夸张的笑声、戏谑的打量,每一次都让她绷紧神经,满心戒备。
那不是同伴间的亲近,而是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无处可逃的折磨。
而此刻,与费奥多尔的相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她从不敢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温柔是淬了毒的蜜糖,他的笑意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和果戈里一样的、浓烈的兴趣。
作为捕食者的猎物,西格玛清晰地感受到了。
只是这份兴趣,被他用温和的表象包裹着,比果戈里的直白更加可怕。
三人之间的追逐游戏已经变了味,但三人中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果戈里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费奥多尔或许有,但他只把这一切当做游戏。
和其他二人的兴趣斐然不同,西格玛只感到恐惧。
她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入眼底,重新拾起一份情报,声音依旧平稳:“费奥多尔先生,关于下一份情报的整理……”
西格玛刻意错开了话题,不愿也不敢触碰那片名为“同伴相处”的雷区。
在这座名为天人五衰的牢笼里,她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连表达抗拒的资格,都没有。
西格玛指尖划过情报纸页的纹路,微垂着眼眸,注视着由自己整理出的信息。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波澜。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沫黏在玻璃上,转瞬便消融无踪,一如她那些转瞬即逝的、想要逃离的念头。
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西格玛低垂的眼睫,那温和的笑意里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蛊惑人心的温柔:“好,辛苦你了,西格玛。”
这句平淡的回应,却让西格玛脊骨发凉。
她清楚,自己刻意避开的话题,不过是在牢笼里多绕了一圈,终究逃不出既定的轨迹。
果戈里的戏谑是明晃晃的刀,费奥多尔的温柔是看不见的绳。
而她,既躲不开刀的锋芒,也挣不脱绳的缠绕。
这场名为同伴的追逐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
捕食者乐在其中,猎物却在恐惧中被迫起舞。
西格玛垂下的眼睫间,有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死寂覆盖。
这座牢笼的门从未真正打开,所谓逃离,不过是捕食者为了让游戏更有趣,施舍给猎物的短暂幻觉。
被人利用的宿命,似乎永远都无法挣脱。
西格玛的指尖轻轻捻开下一页情报,语调分毫不差地接续下去,像是方才那片刻的心绪翻涌从未存在过。
“北方港口的货物周转记录已核对完毕,与港口负责人的通讯密语也按您的要求做了加密处理,明日前可以送达果戈里先生手中。”
每一个字都清晰规整,落进空气里,和窗外簌簌的风声融在一起,听不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