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玛和中岛敦一同坠落在赌场最底层,电源设备旁的狭窄平台上,惯性让两人滚作一团。
中岛敦的脸猝不及防撞进西格玛的胸口,柔软的触感像一簇骤然燃起的火苗,让他浑身瞬间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抱、抱、抱歉!”
中岛敦猛地撑起身体,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连摆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向西格玛,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坠落的时候没控制好平衡……”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还萦绕在中岛敦的鼻尖,他的脸变得更红了。
西格玛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坐起身,身上的伤口被撞击得隐隐作痛,她却像是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小插曲。
她并非刻意忽视,而是自诞生于这片混沌的世界起,她的认知里便从未有过“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也无人教过她何为人际间的边界感。
那些旁人或许会生出的羞耻与窘迫,在她日复一日的麻木与混沌里,早就被磨成了一片虚无,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来。
费奥多尔只教会她如何精准操控人心,赌场的人只将她当作无所不能的总经理顶礼膜拜。
她所拥有的一切认知,都源于生存所需的算计与博弈,那些属于普通人的社交礼仪、细腻情感与世俗常识,于她而言,是一片全然空白的领域。
如今的她,正像一张未经雕琢的白纸,笨拙地从身边掠过的每一个人身上,一点点拼凑着这些陌生又晦涩的常识。
西格玛不明白为什么中岛敦会这么害羞,也不明白刚刚的动作过于亲密。
她更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什么要救自己。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天地里,所有人都该是各自为战的棋子,怜悯和援手,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凌乱的发丝垂在肩头,西格玛抬眸看向一脸窘迫的中岛敦,眼底还残留着坠落时的茫然,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武装侦探社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利用与被利用,费奥多尔的操控,赌场里的利益交织,还有猎犬的步步紧逼。
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否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另一个操控她的陷阱。
不,西格玛望着眼前这个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心底那点疑虑悄然散去。
是不是阴谋,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他救下了她,这是不容置疑的。
中岛敦神色一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为什么?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侦探社。”
他单膝跪地在西格玛身侧,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真诚。
“要拯救侦探社只能得到『书』,而你知道它在何处。”
西格玛沉默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果然如此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就算我知道……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吗?”
中岛敦没有丝毫犹豫的回复道,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觉得你会。”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正在进行实时通话。
西格玛的瞳孔微缩。
屏幕上的男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异能特务科成员,坂口安吾。
也是她之前刺杀目标种田山头火的下属。
屏幕里的坂口安吾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如同精密的仪器,不带一丝感情:“只要使用我的异能『堕落论』,就能从你的记忆中读取『书』的情报。”
西格玛用着同样平静的语调说道。
“不好意思,但我针对你的异能力,可是拟定了对策的。”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极为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没关系,只要用古老的方法解决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折磨到你说为止。』”
坂口安吾的目光坚定如铁。
“对捅伤了种田长官的女人,我本就不打算手下留情。”
对方的话语尽显锐利,反倒让西格玛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手铐束缚过的冰冷触感。
“我本来不想捅下去的,只是想威胁他而已。”
西格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老实说,我非常羡慕你,你有那样的眼神,以那么坚定的眼神贯彻某种信念,对我来说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随便问吧。”
西格玛望向天边的云际,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已经累了。”
她露出一个浅笑,比起笑,那更像是在哭泣。
“结果,到最后我都没有明白我为什么诞生于世……”
听到西格玛的话语,中岛敦愣了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手机内坂口安吾继续下达着指令,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敦。”
中岛敦应答。
“我在。”
“这是最后的任务,将西格玛护送到地面。”
中岛敦坚定的回复道:“我明白了。”
他开始思索,要先找到上层飞行船的线路才行……
就在这时,一阵嗖嗖声响起,中岛敦猛地抬起头。
穿着黑袍的纳撒尼尔·霍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空中。
中岛敦脸上瞬间流出冷汗,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会……在这里吗?在这种时候?”
他失声喊道:“费奥多尔!”
手机里的坂口安吾立刻提醒道:“敦!小心点!”
“他打算杀了你,救出同伴西格玛!”
纳撒尼尔·霍桑俯视着平台上的中岛敦和西格玛,如同审判者般做出判决,指尖凝聚出血色的弹丸。
“有罪。”
西格玛站在中岛敦身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果然,费奥多尔还有后手。
血弹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精准地击中西格玛的胸口。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衫。
西格玛身体一震,猛地咳出血来,溅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开出一朵朵绝望的花。
……后手就是杀死自己吗。
西格玛并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了然。原来,连被当作“同伴”拯救的价值都没有。
自己,还是没有摆脱利用完后,就被杀掉的宿命啊……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从平台边缘坠落下去。
“西格玛小姐!”
中岛敦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去,右手死死抓住西格玛的手腕,左手则猛地攥住平台边缘的管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咳咳!
西格玛咳出肺腔涌出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西格玛小姐振作一点,抓住我的手!”中岛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颤抖。
西格玛微微抬头,看着少年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与她所接触过的所有冰冷都截然不同。
“不用了……总觉得,我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纳撒尼尔·霍桑飞了下来,随即发出下一击血弹,目标直指中岛敦。
“赎罪吧。”
血弹精准地击中中岛敦的额头,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短暂的丧失了意识,握着管道的手本能地松下。
两人的身体急速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中岛敦猛然惊醒,体内的白虎异能瞬间爆发,一条巨大的白色尾巴猛地缠住了最后的管道,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他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西格玛的手。
中岛敦用双手死死抓住西格玛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唔!”
西格玛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任由身体的重量将少年的手臂一点点向下拽。
“……算了吧。”她轻声说,“快放开我,不然你也会死的。”
中岛敦没有卸下一丝力气,继续死命的抓着西格玛的手,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额角的血水流下。
“不行!”他吼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愤怒,“『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什么的,人怎么可以将这种话作为遗言,然后孤身死去呢?!”
垂落的发丝掩盖了西格玛的表情,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真是温柔啊。”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样平静的语气却让中岛敦一惊,他敏锐地察觉到西格玛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松开。
“但是够了,我作为凡人,我已经做完了我能做的所有事。”
西格玛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她对着中岛敦发动了异能——他想知道关于“书”的一切,那就拿去吧,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后一份馈赠。
与此同时,她也从中读取到,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中岛敦是真心实意想要救她。
刚刚那奋不顾身的一跳,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是单纯的想救她,想握住她的手,想让她活下去。
这样的真心,为什么现在才遇到呢?
西格玛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中岛敦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浅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话音落下,西格玛的手从中岛敦的手中滑落,如同一片凋零的枯叶,她的身影迅速被下方的云层吞噬。
“西格玛小姐——!!!”
中岛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无法忘记那个浅笑,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也最悲伤的笑容。
而坠落的西格玛,视线追随着指间滑落的那点银光。
是那枚银白的戒指,比她的身体更快地坠向深渊。
她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释然。
啊,这样也好。
与此同时,默尔索监狱内,和太宰治用暗语进行对话的费奥多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深不见底的算计。
西格玛是“弃子”,筹码炸弹是“声东击西”。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从天空赌场的高度坠落到地面需要几秒?
这几秒够想什么呢?
西格玛的意识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变得模糊,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米哈伊尔和娜塔莉娅还那么小,他们的笑容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孩子们长大了,估计会延续她的命运,成为他们的棋子。
对不起……
自己……果然不是合格的母亲啊。
西格玛看到临近地面,模糊的人影在视野中晃动。
有人?
无所谓了,西格玛闭上眼,回想起两个孩子年幼的脸,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迎接自己的终点。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裂开一道口子,西格玛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般急速坠落。
地面上,果戈里仰着头,死死注视着那抹急速下坠的纤细身影,黑白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嘴角咧开一个肆意而疯狂的笑容,如同即将上演一场盛大戏剧的疯子导演。
“哈哈哈哈,接下来,是复活死者的魔术时间了!”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当西格玛意识清醒时,刺骨的寒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她正被果戈里抱在怀中,他的手臂如同钢铁般坚硬,将她牢牢禁锢在身前。
一直注视着怀中西格玛的果戈里,怎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轻颤的眼睫呢?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撒娇的甜腻。
“呀,我可爱的西格玛醒了吗?”
果戈里褪去手套的手轻轻抚上西格玛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疯狂的形象判若两人。
指尖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凉,却莫名地让西格玛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锚点。
“我不在,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西格玛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果戈里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还有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果戈里,你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难以置信的不确定。
自己已经死了吗?所以才看到果戈里。那个明明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果戈里对西格玛的称呼很是不满,他微微蹙起眉,像是被冒犯了的孩子。
“西格玛不乖哦,明明应该叫我科里亚才对。”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明我刚刚才救了西格玛的命。”
“西格玛却连叫我科里亚都不愿意。”
果戈里没有等西格玛回应他,继续抱住了西格玛,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是诈死啦。”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和愉悦。
“我知道的哦,在得到我死亡的消息时,你真心实意的为我难过了,对吧?”
西格玛愣了愣,没说话。
失血过多,让她的面颊格外的苍白,像一张脆弱的纸。
她确实难过了,为那个总是戴着面具、行为乖张,□□上和精神上都折磨过她的男人。
“啊,我好高兴,西格玛,你会为我的死亡而感到难过。”
果戈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让西格玛喘不过气。
西格玛并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疲惫。
“下命令攻击我的是费奥多尔,你为什么要救我?”
果戈里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松开西格玛,斗篷翻卷着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借着异能瞬息便出现在西格玛身前,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西格玛,为了解放你我,我必须杀了费奥多尔。”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脸颊,将遮住右眼的面具缓缓摘下,露出底下澄澈又偏执的翠绿色眼眸,像淬了毒的翡翠,藏着疯狂与执念。
“费奥多尔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挚友。”
果戈里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要是杀了那位挚友,我们就能从名为感情的洗脑中挣脱出来,获得自由。”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虚无的自由,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振翅欲飞的鸟翼。
“这不就能证明我是真正获得自由的飞鸟吗?”
话音落下,果戈里对着西格玛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随即抬手将自己头顶的白色礼帽摘下,动作轻柔地戴在了西格玛的头上。
“我需要你的异能,让我知晓费奥多尔的异能力是什么。”
果戈里微微俯身,翠绿色的眼眸在阴影里闪烁,语气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仿佛在诉说着最真挚的誓言。
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对“自由”的执念。
然而,果戈里并没有说出他真正救下西格玛的原因。
在看到西格玛从高空坠落的那一刻,他心中那点精心维持的疯狂和算计瞬间碎裂。
那一瞬间,没有对自由的执念,没有对费奥多尔的谋划,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果戈里曾经体验过一次。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果戈里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他的西格玛,他的“另一个囚徒”,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份深藏在疯狂之下的、偏执的爱意,果戈里不会说出口。
这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他可以选择用“需要她的异能”这个理由来粉饰自己的私心,也可以选择继续戴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
果戈里伸出手,轻轻捏住西格玛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中疯狂依旧,却在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柔软。
“好了,我的西格玛,现在,该和我一起,去完成我们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