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和西格玛,从始至终就没有过相爱。
这场名为“羁绊”的戏码,不过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观众,一个演员。
念及此,一阵近乎癫狂的笑意忽然从心底涌上来,顺着喉咙漫出来,化作几声低哑的、破碎的笑。
不过,当他想到费奥多尔也同样被丢在原地时,心头那点翻涌的涩意,竟又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果戈里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静静坐着的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倚着冰冷的墙壁坐着。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头,苍白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瓷光。
唇边那抹笑意从始至终都未散去,弧度轻浅得像是一触即碎的薄冰,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却无半分温度,只盛着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笑意里没有怅然,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被抛下的波澜,仿佛眼前这场离别、这场选择,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落定的一步棋。
他就那样安静地笑着,目光淡淡掠过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像在欣赏一出合心意的剧目,又像在盘算着什么更深的棋局,周身漫开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与从容。
那是令果戈里打从心底里厌恶的从容态度。
明明同样被舍弃在这死寂的囚室里,费奥多尔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所有的变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换作平时,果戈里定要扑上去,用些疯癫的言语或是荒诞的举动,搅乱他眼底那份死水般的平静,看他失态才罢休。
可此刻,他却没那个心思了。
胸腔里那颗心正乱得像一团被狂风揉碎的线团,西格玛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那句“这是我的自由”,还有她避开自己目光时的模样,全都缠在一起,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太过分了,西格玛。
把我的心搅的一团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连一个迟疑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果戈里攥紧了拳,皮质手套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那点钝重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口密密麻麻的涩意。
太过分了,果戈里一遍又一遍地想。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分不清是愤怒,是不甘,还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果戈里想,真是太过分了。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喜欢。
与此同时,另一种滚烫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冲破了所有纷乱的思绪,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么过分的你,好喜欢——
喜欢,喜欢西格玛。
抛下一切选择自由的你,喜欢,喜欢,好喜欢——
疯狂的喜欢早已达到了爱的程度。
果戈里想,我爱她。
果戈里忽然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银色眼眸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光。
是的,我爱她。
低沉的笑声从果戈里的喉咙里溢出,带着几分破碎的癫狂,在死寂的囚室里轻轻回荡。
在果戈里想着西格玛的同时,费奥多尔也在想着西格玛。
费奥多尔低垂着眼眸静坐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着细碎的圈,那动作轻得仿佛在描摹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很奇妙的感觉,会在各种时刻想到你。
想着西格玛抿着唇,垂着眼睫,指尖微微蜷缩,却终究没有否认他们是家人的样子。
无论何时,你都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费奥多尔的理智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绝不会让这些突如其来的念想,漫过防线影响到他的判断。
所以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甚至开始享受起,思念对方的感觉。
就像品鉴一杯带毒的酒,舌尖舔过那点甜,再细细咂摸其后的涩,生出几分玩味的愉悦。
原来掌控人心的人,也会被这样无足轻重的情绪缠上。
тоска.
无因之痛。
西格玛呀,西格玛,只有你能让我体会到这种感觉。
费奥多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没抵达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他一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念想里,一边清晰地感知着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冷冽得像寒冬的冰棱。
他会赢下这场越狱比赛,而选择太宰治的西格玛会死。
这并不冲突,爱一个人,和想要一个人死,本就可以像双生花般,在同一片土壤里野蛮生长,根系纠缠,花叶相杀。
费奥多尔向来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
就像那些被他收入囊中的珍本古籍,就像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心与棋局,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囊中之物,触手可得,从无例外。
哪怕是他的计划,也按照他的想法,一步一步,精准无误地执行着。
直到他遇到了西格玛。
起初,他想要的一切,西格玛都乖乖地满足了他。
她的顺从,她的恐惧,她的小心翼翼,都像精准的棋子,完美地落在他预设的棋盘上。
那时他以为,她不过是他众多藏品里,最特别的一件,一件带着温热呼吸、会流眼泪的藏品。
可后来,他想要她的爱。
这是费奥多尔第一次,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们有了米哈伊尔,哪怕那个孩子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紫罗兰色眼眸,会软糯地喊他父亲,会黏着西格玛撒娇,会用温热的小手攥住他们的衣角,也无法将西格玛的心牢牢拴在他身边。
她的灵魂永远像风中的沙,看似攥在掌心,触手生温,却总在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只留给他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掌心擦过的、细碎的痒。
他得不到西格玛的爱。
西格玛对他的影响也过于深了,所以他决定要杀死西格玛。
得不到,那就毁掉。
毁掉总好过被旁人觊觎,好过让这份失控蔓延成燎原之火。
理性带着遗憾的放弃。
费奥多尔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得不到就毁掉好了。
原本他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将西格玛当做弃子。
后来他也这么做了。
锋利的杀意曾在眼底翻涌,像淬了毒的冰刃,只差一步,就能将那抹让他失控的淡粉色彻底抹去。
但最后,他还是为她留了一条生路。
要问为什么?
费奥多尔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他想起那双含泪的淡粉色眼眸,像盛着破碎的星光,脆弱得一碰就碎,却又带着骨子里的执拗。
她理应得到偏爱。
如果一开始西格玛选择放弃赌场,那她之后会得到妥善的保护。
但费奥多尔清楚,西格玛不会放弃赌场。
所以他安排了纳撒尼尔·霍桑。
用濒临死亡,去教会她什么时候该放弃。
就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她才是最重要的。
这份偏爱,是费奥多尔亲手赋予的特权,是他打破自己一贯准则的例外。
表面上,费奥多尔将西格玛当作弃子,任由她在棋局边缘沉浮。
却始终没有赶尽杀绝。
他手下留情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在理智与杀意的夹缝里,给了她一线生机。
他知道果戈里会救她,也默许了果戈里救她。
你以为我只把你当做棋子,可你偏偏就是我的例外。
人非圣贤,所以总归会有偏爱。
这就是费奥多尔的偏爱,带着他独有的克制与偏执。
对费奥多尔来说,浅尝辄止就好。
他的理智像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那些汹涌的、想要将她彻底占有的念头。
她是他的偏爱没错,但他也会克制自己,不要投入更多,不要让这份感情,彻底淹没他的理智,淹没他步步为营的棋局。
理智和爱,本就可以同时进行。
哪怕这份爱永远得不到回应,哪怕她的心永远无法属于他,他也愿意以他独有的方式,将这份“偏爱”,进行到底。
因为费奥多尔能够笃定,自己在她心中已经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记,一道无法磨灭的、带着他气息的印记。
西格玛永远无法忘怀他。
无论她身边的人是谁,无论她日后奔向何方,她永远无法忘记他。
还有比这更棒的事吗?
费奥多尔的笑意深了些。
唇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在回味一场早已定下结局的棋局,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隐秘的、志在必得的愉悦。
可这愉悦没能盘踞太久。
想到这次见面,从头到尾,西格玛都避开他的目光,那点近乎自得的笑意便悄然淡了几分。
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淡粉色眼睫,自始至终低垂着,像两片不肯绽开的花瓣,连余光都吝啬于分给他分毫。
费奥多尔很清楚,西格玛在怨他,在恨他。
这没什么不好的,毕竟恨比爱长久。
但想到西格玛和太宰治一同离开的身影,还是会涌起微妙的不爽。
费奥多尔想,就像果戈里说的那样,为了只是见了一面的男人,就要抛下所有,包括你所爱的两个孩子…… 还有我。
真是任性啊,西格玛。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方才还漫着志在必得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漫上薄而冷的雾。
你才是最重要的,西格玛,为什么不明白呢?
为什么非要选择太宰治呢?
明明可以继续安稳的活下去,却要选择迈向死亡。
费奥多尔的笑意彻底淡了些。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转瞬即逝的怅惘,快得像一场幻觉,稍纵即逝,不留一丝痕迹。
我尊重你的选择。
你永远是我的偏爱。
我最爱的人啊,或许,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默尔索监狱内,空旷的走廊里,惨白的光从头顶垂落。
太宰治手背在脑后,哼着不知名的旋律走在前面。
西格玛看着太宰治身着纯白囚服的身影,快步跟了上去。
白色的高跟皮鞋,在空旷的廊道里敲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下撞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为什么在那些东西里选了我?”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太宰治侧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叫人猜不透的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西格玛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什么?”
太宰治忽然雀跃地举起双手。
“好宽敞!跟狭窄的单人牢房比起来,这里简直大得像舞会会场似的!”
“来跳舞吧!”
西格玛完全不理解他此刻的脑回路,眉头蹙得更紧。
“比起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太宰治猝不及防地攥住。
掌心的温度带着灼热,箍得她手腕发麻。
没等西格玛从错愕中回神,太宰治的另一只手已经顺势环住她的腰,带着她旋转、起舞。
太宰治依旧哼着不成调的舞曲,掌心扣着西格玛纤细的腰肢,带着她的身体一步步踏着凌乱,却莫名合拍的舞步。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每一个旋转的弧度都由他定夺。
西格玛只能被他带着,衣摆划出仓促的弧线,白色皮鞋的鞋跟在地面磕出慌乱的声响。
这样流畅的动作,若是放在真正的舞会之上,肯定会是一幅极为美妙的图景。
可惜,这里是监狱。
“……你要怎么利用我啊?”
西格玛的话被又一个猝不及防的旋转打散在空气里,眩晕感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揪住太宰治的囚服衣角。
“你要怎么……打倒费奥多尔?”
太宰治清晰地感受到衣角传来的拉力,他垂眸,瞥见那只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不觉又上扬了几分,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深了些,却依旧漫着一层叫人看不透的雾。
太宰治没有回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调整,拉着她,一圈又一圈地旋着。
他的力道忽轻忽重,像是在玩弄一个提线木偶,又像是在刻意丈量着什么。
在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里,西格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了太宰治的异能——那种能够将一切异能力归于虚无的、堪称作弊的能力。
他和费奥多尔一样,每一个看似荒唐无稽的举动之下,都藏着必要的目的。
西格玛主动抬起没被太宰治握住的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动作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
“你是想试探你的异能,能不能消除掉我吗?”
指尖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湖面,没有半分旖旎的意味,纯粹是带着洞察的试探。
太宰治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自己心跳漏拍的声响。
真奇怪。
明明是不带任何情愫的触碰,明明他只是想借着这场荒诞的舞蹈,试探她能否被自己的异能消除。
可那微凉的指尖擦过皮肤时,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心底,撞得他胸腔里泛起一阵陌生的、轻飘飘的悸动。
那悸动来得猝不及防,快得让他来不及掩饰,连唇角的笑意都僵了半秒。
西格玛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她没有被消除,没有在触碰他的瞬间化作虚无的烟尘,这就意味着,她并非异能的造物。
可这样的结论,非但没让西格玛松口气,反倒让茫然像潮水般漫过心脏。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去,没有来历,只是为了某个目的被凭空创造出来的存在。
不是异能体,那她到底算什么?算人吗?
西格玛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向谁去问。
她只是“活着”。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还活着,还能感受到指尖下太宰治微凉的皮肤,还能听见两人凌乱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监狱里,一下下敲着。
话音落下,西格玛便快速收回了手,指尖的温度迅速褪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算了,你不需要回答我。”
太宰治的动作骤然一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自己带近,另一只手却顺着她的后背下滑,稳稳托住她的腰侧——下腰的弧度在瞬间成型。
西格玛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向后弯折,长发从肩头滑落,垂成一道柔顺的弧线,视线里的天花板与地面瞬间颠倒。
她只能被迫仰望着太宰治,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尘埃,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监狱的潮湿气息。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往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暗,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是探究,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
西格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眩晕感与失重感交织着袭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抓住什么稳固自己,指尖却只擦过太宰治胸前的布料。
还没等她将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分辨出半分,托着她腰侧的力道陡然加重,又猛地向上发力——
她被他带着,以一个急促却流畅的姿态重新站直,身体因为惯性撞进他的怀里,鼻尖擦过他的锁骨,带着微凉的触感。
太宰治的动作猛地顿住,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松开。
力道褪去的瞬间,西格玛几乎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应那个问题,反而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藏进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转瞬即逝的怔忪。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几分戏谑的缱绻。
“我之前说的是真的哦。”
“像您这样美丽,又不多问的小姐,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