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头顶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燃烧。
西格玛下意识地想要上浮,去呼吸那近在咫尺的空气,手腕却被太宰治再次攥住。
西格玛愣了愣,或许是刚刚太宰治给她渡气的行为,西格玛没有选择继续上浮。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如果火焰是在密闭的电梯里燃烧,那么室内的氧气会被急剧消耗。
火焰熄灭,不是因为燃料耗尽,而是因为氧气已经被烧光了!
现在,水面之上的那片空间,哪里是什么可以呼吸的空气,分明是毫无氧气的、致命的毒气!
这就是费奥多尔设计的四重恶意:对溺水的不安,对烈火的恐惧,缺氧带来的濒死痛苦,以及火灭之后接踵而来的、令人放松警惕的安心感与呼吸的诱惑。
凡是被这诱惑驱使,冒然浮出水面的人,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面带微笑,成为被死神收割的祭品。
费奥多尔的恶意,果然深不见底。
要是没有太宰治阻止自己……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可是,侥幸也只能持续数十秒。
如果不能真正浮出水面呼吸,他们最终还是会溺死在这冰冷的水里。
方才太宰治渡给自己的那点空气,顶多还能支撑十几秒。
十几秒之后呢?
就在西格玛心乱如麻之际,身旁的太宰治忽然抬眸。
鸢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散漫与戏谑,目光沉沉地、认真地看着她。
那眼神通透得仿佛早已将费奥多尔的层层算计、这绝境里的所有生路与死局,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下一秒,太宰治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她惊愕的举动。
抬手抓住那把枪,朝着电梯广播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随后借着反作用力,一脚蹬在墙壁上,身体像箭一般朝着水面冲去。
西格玛看着他冲破水面的背影,心脏骤然揪紧。
他怎么敢冒头?!那片没有氧气的空气,是比水下还要危险的夺命牢笼!
下一秒,西格玛便看见太宰治伸手抓住广播里裸露的电线,一脚踩在电梯壁上,另一只手握着枪,朝着广播内部连连射击。
沉闷的轰鸣声透过水层传进西格玛的耳朵里。
她猛地转头,竟看见紧闭的电梯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发生了什么?!
不,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西格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门缝的方向游去,伸手死死掰住门板。
呜呜呜——!
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缝隙被一点点撑大。
水面之上,太宰治的手探进广播的线路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西格玛咬紧牙关,将门板掰开一个足以容身的空隙。
下一秒,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西格玛瞬间明白了——太宰治破坏的不是电梯门本身,而是控制电梯门开关的电线!
和坚固的门板不同,控制关门的机关根本没有装甲保护,只靠手枪就足以破坏。
太宰治早就看破了电梯的内部结构,精准地找到了装甲最薄弱的位置,伸手切断了关键的线路。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那一段决定生死的电线的?
西格玛顾不上细想,拼尽全力从缝隙中钻出去,浮出水面的瞬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呼啊——!
清新的空气灌入肺腑,将窒息的痛苦一扫而空。
太宰治回头看向西格玛。
刚从水面浮出的她,发梢还滴着水,眼睫上凝着晶莹的水珠,垂落时像极了无声垂泪,如同蛊惑人心的塞壬。
西格玛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因过度呼吸而微微起伏,淡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还活着……即使呼吸,也不会没命了!
她抬眼看向太宰治,声音清亮又坚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太宰!”
太宰治冲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做的很棒哦,西格玛。和我配合得非常完美。
就在这时,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响起:已检测出注水通路无法继续工作,即将解除安全装置,电梯将失速降落。
电梯顶部传来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像是钢绳即将断裂的预警。
监控的另一端,费奥多尔慢条斯理地摸了摸半边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比起摔得粉身碎骨的坠落,我更希望你在毒气里静静睡去呢,西格玛。
那样,才不会疼,才是我能给你的、最温柔的结局啊。
西格玛的瞳孔骤然缩紧。
费奥多尔……他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就在这念头堪堪划过脑海的瞬间——
啪嗒——!
一声脆响,牵引电梯的钢绳应声断裂。
失重感骤然袭来,电梯轿厢开始疯狂下坠。
剧烈的晃动中,西格玛站立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要掉下去了!必须在电梯彻底加速之前,从门缝逃出去!
可是不行……距离太远了,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西格玛伸出手,拼命想要够到门缝,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背后传来。
太宰治笑着顶在她的背后,用力一推。
“不是说了吗?我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西格玛的身体像一片羽毛,顺着缝隙被推了出去。
在电梯的缝隙那头,太宰治笑着看向西格玛,声音被疾速下坠的风声剪得细碎。
“之后就——”
电梯猛地向下坠去,呼啸的气流卷走了后半句话,西格玛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鸢色的眼眸弯成月牙,笑意里掺着说不清的温柔。
“拜托你了。”
话音落时,电梯已经拖着一串刺耳的轰鸣,朝着黑暗的深渊迅速坠落。
金属摩擦的尖鸣久久回荡在走廊尽头,直到彻底被死寂吞没。
西格玛扶着冰冷的墙壁,沿着昏暗的走廊踉跄前行。
她浑身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水渍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身后的地面晕开一串蜿蜒的水迹。
这里是……地下几层?
离决斗结束还有几分钟?
……太宰,他没事吗?
西格玛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延伸的走廊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水渍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锁骨处,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又想起太宰治将她推出缝隙时的模样。
他笑着,那句轻飘飘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头。
之后就,拜托你了。
从一开始,他就调查过电梯的自动开关装置,所以才能精准地用枪破坏内部的电线。
也就是说,太宰治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电梯的危险。
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搭乘,只因为这是拯救侦探社的必经之路。
还有他在水下看向自己的那个表情——那是在说『我都理解』的表情。
无论是电梯的下坠,还是自身的败北,他全都预料到了。
可就算这样,那个家伙还是选择了只身赴险。
……所以,才只有我得救了。
太宰治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回响。
——之后就,拜托你了。
西格玛猛地皱紧眉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拜托,拜托我什么?
像我这种凡人,到底能做什么!
我要逃跑,我本来就和这场胜负毫无关系!
她攥紧拳头,脚步下意识地加快,却在这时,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一张纸?
西格玛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张被水渍洇湿的纸片。
用俄语写的字条,这是谁留下的?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凑近了些,借着走廊冷白的灯光看清了字条,上面写的是——
救救我。
空旷的走廊内,一道血痕拖在水泥地面中央,蜿蜒出漫长而刺目的痕迹。
咳咳……
太宰治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身侧的地面很快晕开一滩暗红的血迹。
骨骼错位的闷响从身体里传来,他垂眸瞥了眼自己的腿,扯了扯嘴角:“骨折了啊……”
天花板的监控探头缓缓转动,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他。
太宰治抬眼看向那枚闪烁着红光的镜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气音的沙哑:“嗨——求你了,这还挺痛的呢。”
监控室内,费奥多尔看着屏幕上狼狈却依旧挂着笑的太宰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给我个痛快吧。”太宰治笑着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
费奥多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眼间的冷意却分毫未减:“我很乐意。”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听到了吗,中也先生。目标在5楼的水质管理室门前,杀了他。”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寂静。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费奥多尔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料。
西格玛的身影出现在监控室门口,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手中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稳稳地对准费奥多尔:“取消对太宰的攻击指令,不然下一发子弹,就会了结你。”
费奥多尔踉跄着坐倒在地,抬手捂住汩汩流血的左肩,指缝间很快涌出温热的血色。
他抬眼看向持枪站在门口的西格玛,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怨怼,反而漾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他望着她,声音因失血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无比的真心实意:“西格玛,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费奥多尔很清楚,以西格玛的枪法,刚才那一枪本可以直接击穿他的头颅。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很高兴,西格玛没有那么做。
也很高兴,西格玛还活着。
真好啊,西格玛。你活下来了。
费奥多尔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你避开我的目光,不肯与我对视的模样,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真是太好了。
西格玛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在为她的存活而感到喜悦吗?
为什么……明明是你一开始决定要杀死我的,不是吗?
但她没有问,也不想去问。
那些缠绕着猜忌与试探的话语,说出口也不过是徒增纠葛。
“我还以为,你会逃走呢。”
费奥多尔率先打破了沉默,笑意却依旧挂在唇边。
西格玛抿了抿唇,指尖扣紧了扳机:“我跟太宰约好了,要直接触碰你,套出你们在机场的计划。”
“为什么要遵守约定呢?有这个必要吗?”费奥多尔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西格玛的眼睫轻轻一颤,正要开口,却被费奥多尔打断。
“……原来如此。”他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不愧是太宰,短短十几分钟,就能操控你到如此地步。”
——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都没能获得你的信任,太宰治却这么轻松就做到了。
费奥多尔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西格玛皱紧眉头,握枪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什么意思?”
“那是太宰最擅长的人心操纵术。”费奥多尔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平常的你,可不是会这么乱来的人。”
“你一开始拼命挣扎,只是为了不被他人利用,想要一个只属于你的家。但你在观察太宰之后,一定察觉了一件事——仅拥有一个孤独的家,是远远不够的。”
“你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场所,而是一份可以交付后背的信赖。既不是人情,也不是交易,是那种能互信互助的关系。”
他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变得想要成为一名武装侦探社社员了,对吧?”
西格玛浑身一震,淡粉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我……”
“西格玛,你总是这样,太容易轻信于人。”费奥多尔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太宰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那个男人,是深渊。”
西格玛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的你,又何尝不是深渊?
明明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吗?她在心中无声自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明明你也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利用我。
西格玛清楚,费奥多尔也好,太宰治也好,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深不可测,一样的将人心视作博弈的筹码。
但她依旧要选择跟注,选择站在太宰治那一边。
西格玛对自己说,明知有风险,依然坚定地选择跟注,这本就是赌场里的人,最该做的事。
她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上前一步,将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费奥多尔的额头。
“明知有风险,依然坚定地选择跟注。这是我在赌场内学会的生存法则。”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直直地看向费奥多尔。
“我很清楚,现在想要操控我的人,是你才对。”
“想方设法挑拨我和太宰的关系,让我对他产生不信任感,好让我移开这把枪。”西格玛的眼神锐利如锋,“在操纵我这场胜负上,是太宰获得了胜利。”
费奥多尔的眉眼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是吗。”
“既然你想操控我,就证明你畏惧这把枪。也就是说,不会有增援。”
西格玛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接下来,我要触碰你,获得你的记忆。但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异能是什么?”
她抬眼,与费奥多尔对上视线。
对上那双曾经令她恐惧到战栗的紫罗兰色眼眸,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退缩,目光笔直地望了进去。
“过去,那些特殊部队的队员在触碰你之后,都立即身亡了。而且许多异能,必须在直接触碰后才会发动。太宰、中也……我也一样。”
“草率地去触碰你,太危险了。回答我,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西格玛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与审视,语气陡然加重:
“不对——你,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异能,未知的出身,你是一个贯穿了这个世界的黑洞,你到底是什么人?”
费奥多尔不语,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捉摸不透的笑意。
西格玛对上那双曾令自己战栗的紫罗兰色眼眸,抬手从湿透的衣襟里,掏出那张捡到的纸条。
“地上掉了这张纸条。这是你写的吗?”
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指尖微微一颤,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
“『救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心脏。
下一秒,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蜷缩成一团,开始语无伦次地疯狂重复着俄语的“救救我”,声音破碎又绝望,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西格玛不明白费奥多尔在做什么,手指依旧死死扣着扳机,枪口稳稳对准他,厉声喝道:
“不要有任何奇怪的行为!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着费奥多尔抱头蜷缩、状若癫狂的样子,淡粉色的瞳孔里满是惊疑。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