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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横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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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那惯常的、带着些微轻浮和疏离的笑意重新浮现,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微笑着,向屋内的西格玛点了点头。

“啊,谢谢。”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公寓内部隔绝开来。

太宰治站在走廊里,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脸上方才那礼貌的微笑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更私人、更难以解读的神情。

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微微漾动。

刚才那句生疏却认真的“路上小心”,配合着清晨阳光下少女坐在他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简直就像自己的妻子一样。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没有任何讽刺或解构的意味,纯粹得让太宰治自己都有些意外。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清晰、简单、甚至让他有些陌生的暖流。

是愉悦。

非常简单的愉悦。就像偶然看见一朵花开在路边,或者喝到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

无关算计,无关西格玛背后的重重谜团,更无关她身上的种种价值。

仅仅是因为在这个他通常只视作落脚点的、缺乏生活气息的冰冷空间里,有人用略显笨拙的语调,给了他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属于“家”的送别。

这种平凡的、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互动,此刻由这个来历成谜、伤痕累累的少女重现,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心底的力量。

它不沉重,不复杂,只是轻轻地、确切地,碰触到了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探访的角落。

心房在一瞬间被柔软的撞击了一下。

太宰治低低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被这样嘱咐的感觉……是这样的。

心底那点愉悦像小小的气泡,轻盈地升腾起来。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真实的、明朗的弧度。

简直就像我们之间,有着这样亲密而寻常的关系。

这错觉本身,就足够令人心生欢喜。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消散在空旷的走廊里。

然后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将方才那一刻的涟漪妥善收敛,迈着惯常轻快的步伐,走向楼梯间。

甚至在走下台阶时,嘴里开始哼起一段完全不成调子、却明显洋溢着欢快气息的小曲。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落在他的沙色风衣上。

那向来带着几分疏离的背影,似乎也浸染了这个上午,明亮而温和的色泽,而后渐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公寓内,随着太宰治的离开,空气骤然安静了许多,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西格玛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肩上披着的外套,残留的暖意还未散去。

她不太确定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否恰当,但从太宰治最后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出错。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电视屏幕,身体一点点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

伤口在隐隐作痛,高烧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在这个暂时属于她的、安静的陌生空间里,她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放松那一直紧绷的神经。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医生的治疗,武装侦探社的询问,还是更多未知的漩涡?

西格玛不知道。

电视里变换的光影和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思绪时而飘远,时而凝滞。

她只是这样坐着,仿佛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横滨的上午,阳光尚未驱散晨间所有的清冽。

武装侦探社的会议室里,百叶窗半开,光线明亮而直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室内沉淀的肃穆与紧绷后的余韵。

太宰治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只有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两人。

社长端坐于主位,晨光勾勒出他如剑般挺直的脊背,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

江户川乱步少见地没有碰任何零食,他抱着胳膊靠在窗边,侦探帽檐下的翠绿眼眸盯着窗外某处虚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听到开门声,两人的目光同时投来。

“社长,乱步先生。”太宰治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是惯常的、略显微妙的轻松神情。

“就你一个?”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目光在太宰治身后空荡荡的地方扫了一下,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那位‘西格玛小姐’呢?伤势重到连楼都下不了?”他的观察力永远直接切入核心。

太宰治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实际考量:“伤得不轻,高烧反复,从默索尔到东京再到横滨,连番折腾,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我把她暂时安置在我那里了,至少能让她不用立刻面对新环境和新面孔,缓一口气。”

他看向福泽谕吉,补充道,“港口□□那边,森先生倒是‘非常关切’,不过医疗支援被我挡回去了。”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对这个处理未置可否,先问及关键:“伤势具体情况?”

“外伤缝合了,但需要与谢野医生级别的专家确认。麻烦的是内里的消耗和感染引起的高热,需要静养和精准治疗。”太宰治汇报得简洁,“我离开时,让她休息,打开了电视……算是有点背景音,不至于太安静。”

“明智,但不够。”江户川乱步接口,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费奥多尔在机场的‘表演’和‘留言’,社长已经知道了。‘要感谢西格玛’,‘照顾好我的西格玛’……”

他复述着这些话,翠绿的眼睛看向福泽谕吉,“虽然那家伙的心思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但有一点很清楚:西格玛是导致他临时改变计划——很可能是放弃某种更极端方案——的关键变量。这个‘变量’现在落在了我们,或者说,落在了太宰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与谢野医生被政府紧急调去治疗福地先生,也是这个新局面的连锁反应之一。源一郎前辈他……”

江户川乱步难得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福地樱痴的落败与被控制,同样是这盘急转直下的棋局的一部分。

福泽谕吉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周深气场仿佛带着重量。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决策的重量:“基于目前的情报,西格玛小姐既是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自身又处于无依且受伤的状态。侦探社的立场,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收留她,予以必要的治疗和保护,同时查明她与‘书页’、天人五衰乃至费奥多尔的关联,是我们应尽之责,也是对横滨现状负责的做法。”

他肯定了收留的原则,但随即,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太宰治身上:“太宰。”

“是,社长。”

“你的初步安置是权宜之计,但我需要亲眼见到西格玛本人。”

福泽谕吉的语气不容置疑,“并非质疑你的判断,但有些人,必须亲眼观察其状态、眼神、气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评估。这关系到侦探社的安危,也关系到对她个人的最终安排。”

太宰治了然地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明白。她需要休息,但上午见面总好过让她拖着病体等到下午。不如我现在回去接她过来?趁她精神尚可,也让社长您亲自见见。之后与谢野医生若能从政府那边脱身,也能立刻接手治疗。”

“可以。”福泽谕吉拍板,“上午带她过来。与谢野那边我会保持联系。”

“了解。”太宰治起身,准备离开去接人。

江户川乱步在他拉开门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宰。”

太宰治回头。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绿眸直视着他:“告诉她,社里不会吃人。还有,”他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路上小心’。”

太宰治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带上门离开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福泽谕吉的目光落在桌前,久久未动。

江户川乱步则重新看向窗外,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眼。

“乱步,”福泽谕吉忽然低声问,“依你所见,费奥多尔那句‘我的西格玛’,究竟是何意味?”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是‘占有’,也是‘标记’。但更深的……像是发现了计划外、却又无法舍弃的‘关键’。”

“社长,等您见到她,或许能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空洞’和‘不确定性’,对于费奥多尔那种追求‘绝对’或‘戏剧’的家伙来说,可能比任何既定的珍宝都更吸引人。”

他转过头,看向福泽谕吉,“而我们,现在要接手这份‘吸引’了。”

福泽谕吉不再言语,只是挺直的身姿在上午的光线中,如同即将迎接新一轮未知风雨的礁石。

决定已下,而真正的考验,将在那个名为西格玛的少女踏入这间会议室时,正式开始。

——————

不知过了多久,西格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视柜上方的一个简单时钟。

……居然已经过去快二个小时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这种对时间的“失感”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是更深一层的空洞。

在天空赌场,每一分每一秒都经过精密计算。在逃亡路上,时间则是生存的倒计时。

而此刻,时间只是无声流淌的背景。

西格玛撑着沙发扶手,有些缓慢地站起身。腹部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站在这间空旷客厅的中央,她忽然感到一种无所适从。

电视里的喧闹更凸显了公寓的寂静和……冷清。

西格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厨房的方向。想了想,她迈步走了过去。

厨房和客厅一样简洁,但基本的厨具和调味料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同样缺乏频繁使用的烟火气。

她打开冰箱,冷气拂面。里面东西不多:几瓶矿泉水,一小盒牛奶,一袋未开封的速冻煎饺,角落里还有两个土豆和几枚鸡蛋。

看着这些简单的食材,西格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挽起了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袖子,开始动手。

西格玛将食材一一拿出,先将土豆洗净,再去皮,用厨房里找到的擦板细细擦成丝。接着打入鸡蛋,加入少许盐和黑胡椒。

动作并不十分娴熟,甚至有些生疏的谨慎,但步骤清晰。

平底锅加热,倒入少许油,将混合好的土豆蛋液摊入锅中。

滋啦——

热油与食材接触的声响,伴随着逐渐弥漫开的、质朴的香气,瞬间打破了公寓里那种不近人情的寂静。

这气味简单,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属于“食物”和“烹饪”的温暖质感。

土豆蛋饼煎至两面金黄,被她小心地盛入盘中。

接着,她又开火,将那袋速冻煎饺也煎上了。

油花细密地跳动,饺子的底部逐渐变得焦黄酥脆,另一种更鲜活的香气叠加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太宰治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外出归来的随意:“我回来——”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空气中弥漫的、温暖的食物香气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直接地侵入感官。

他循着香气和隐约的响动看向厨房的方向。

西格玛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微微俯身,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饺。

晨光已经转为明亮的午前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在她浅色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袖口被仔细挽起,腰后为了行动方便打了个小小的结,竟莫名有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感。

真的像妻子一样呢。

这个念头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太宰治脑海,比清晨时更加具体、鲜明。

眼前的画面,归家、香气、在厨房忙碌的纤细身影,构成了一幅完整得近乎虚幻的日常图景。

一种混合着惊讶、新奇和更深厚愉悦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西格玛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和停顿,转过身来。

看到是他,她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类似“使用了别人东西”的不安。

西格玛将煤气灶的火关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斟酌:“我用了冰箱里的食材……希望你不会介意。”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绽开,那是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明亮喜悦的笑容。

他走进来,语气轻快而真诚:“能吃到西格玛小姐做的午餐,真的是我的幸运啊,我怎么会介意呢?”

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金黄的土豆蛋饼和锅里滋滋作响的煎饺,鸢色的眼睛里漾着真实的好奇与欣赏,“看起来就非常美味。”

午餐被简单摆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共享这顿意料之外的餐食。

太宰治尝了一口土豆蛋饼,外酥内软,蛋香和土豆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调味简单却凸显了食材的本味。

他又夹起一个煎饺,火候掌握得不错,底部焦脆,内馅多汁。

“很好吃。”他真诚地称赞道,抬眼看向对面的西格玛,“没想到西格玛小姐还有这样的手艺。”

西格玛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只是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她的吃相很斯文,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仿佛进食本身也是一项需要集中注意力完成的任务。

但太宰治注意到,她吃得并不慢,或许是真的饿了,也或许……是这熟悉食物带来的些许慰藉?

午餐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进行。

快吃完时,太宰治像是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开口道:“对了,西格玛,有件事要告诉你。与谢野医生今天可能没法过来给你治疗了。”

西格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淡粉色的眼眸里带着疑问。

太宰治放下筷子,神色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些,但语气依然平稳:“她被临时召去处理另一项紧急治疗了——福地樱痴。这么说或许你不知道是谁,就是‘神威’。”

西格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知道“神威”是谁。天人五衰的首领,那个带来毁灭与疯狂的身影,即使未曾近距离接触,但这个名号本身就如同沉重的阴霾。

一瞬间,煎饺的香气似乎都染上了一丝冰冷。腹部的伤口也仿佛刺痛得更厉害了。

“放轻松。”太宰治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他看着西格玛瞬间绷紧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神色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现在的他,已经被政府控制起来了。不会再造成威胁。”

西格玛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点。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低地“啊”了一声,仿佛只是接收到了一个需要消化的信息。

西格玛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说道,声音近乎自语。

午餐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结束。

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西格玛习惯性地想收拾碗筷,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瓷盘边缘——

“我来吧。”

太宰治的声音轻松地响起,同时,他的手更快一步,自然地将两人面前的碗碟叠放起来。

他站起身,朝西格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西格玛小姐去沙发上休息就好,伤口需要尽量少牵动。这点小事,交给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不等西格玛回应,他已经端着碗碟转身走向厨房的水槽,沙色风衣的袖子被他随意地挽到手肘。

西格玛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盘子的微凉。

她看着太宰治在厨房里熟练地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他背对着她,开始清洗。

西格玛依言慢慢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伤处的确传来更清晰的疲惫感。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直开着的电视屏幕,任由里面的影像和声音填充她的视野与听觉,仿佛那是一个可以安全放置注意力的、无需思考的容器。

身体陷在沙发里,伤处的疲惫感真实存在,但她的思绪似乎也随着电视节目的流动而变得平淡。

太宰治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但很从容。水流冲走油渍,洗洁精泛起泡沫,每个盘子都擦的格外仔细。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厨房的一角,照在他微卷的棕发和专注的侧脸上。

这个在横滨暗世界搅动风云、智谋近乎妖异的男人,此刻正做着最寻常的家务,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

自己这样,倒真像是吃完饭后负责善后的丈夫,而受伤休息的西格玛,则像是被照顾着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水流冲走油渍,泡沫泛起又消失,这份寻常家务里,也被他品出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太宰治清洗得很认真,偶尔还拿起盘子对着光检查一下。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碗碟轻碰声,以及客厅传来的、被墙壁滤得有些模糊的电视声。

这种由简单的劳动、午后阳光和隐约的背景音共同构成的氛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平静。

西格玛靠在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节目内容似乎并未真正进入她的脑海,她只是看着,听着。

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而模糊,厨房里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周围喧嚣又安静。

西格玛没有去分析太宰治行为背后的含义。

她只是坐着,看着电视,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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