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熟练而沉默,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脚步声、水龙头偶尔的响动,以及西格玛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反复的、单调的照料间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是从西格玛唇边溢出的。
不是哭泣,更像是无意识的、因为身体难受而发出的细小呻吟。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高热中的模糊不清,像脆弱的小动物在寒冷中蜷缩时发出的声音,无端地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委屈。
太宰治换毛巾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毛巾滑落了一点,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烧得通红的脸颊。
几缕半白半紫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太宰治伸手,指尖悬在她的鬓角上方片刻,才轻轻落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黏腻的湿发拨开。
然后拿起替换下来的温毛巾,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她汗湿的鬓角和脸颊。
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却烫人的皮肤,那惊人的热度透过指腹传来,让他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
窗外,横滨的夜幕缓缓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太宰治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寂静里,守着床上高烧昏睡的人,一遍遍换着冷毛巾,听着她偶尔难受的呜咽。
怎么能这么惹人怜爱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下,落在她因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唇瓣泛着淡淡的白,唇角还微微抿着,像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
又落在她即使昏睡也难掩精致美丽的眉眼间,长睫安静垂着,眉峰却依旧拧着一丝浅浅的褶皱,连睡梦中都卸不下那份脆弱。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要快点好起来啊,西格玛。”
时间在寂静与重复的照料中缓慢流淌。
太宰治又一次换下变得温热的毛巾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西格玛颈侧的皮肤。
那灼烫的温度依旧,甚至比额头更甚。
他蹙起眉,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片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锁骨肌肤。
不仅如此,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汗水的微妙气味。
一种隐隐的、不太好闻的腥气,混合在退烧药和冷水的清新之间。
——伤口。
他立刻想到了她腹部的伤。
在默索尔那种混乱环境下做的紧急处理,又经历了长途颠簸和精神的高度紧张,伤口极有可能已经发炎甚至感染,这正是高烧反复不退、来势汹汹的主要原因。
只是清理额头降温远远不够,必须处理伤口本身。
太宰治放下毛巾,起身去医药箱里翻找。
碘伏,生理盐水,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东西还算齐全。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床边,看着床上昏沉却因不适微微扭动的人影。
需要解开她的衣服,检查并重新处理伤口。
这显然超出了普通“照顾”的范畴。
太宰治在床沿坐下,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西格玛耳边。
用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缓和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地说:
“西格玛,听得到吗?”
“你伤口可能发炎了,一直在发烧。”
“我现在需要帮你检查一下,重新上药。”
“可能会碰到你,需要把你的衣服解开一点。”
“别怕,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穿透了高烧带来的混沌屏障。
西格玛烧得迷迷糊糊,大部分意识都沉在黑暗与灼热交织的深海。
但那个熟悉的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语气钻进耳朵,让她挣扎着掀开了一丝眼缝。
淡粉色的眼眸水汽氤氲,茫然地映出太宰治靠近的脸。
她似乎理解了“检查伤口”、“上药”这些词,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听从了那个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声音的指引。
在太宰治略微惊讶的目光中,西格玛微微动了动被被子盖住的手,然后非常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开始摸索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
她的动作没什么力气,指尖也在发颤,但确确实实是在自己动手。
仿佛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执行“配合治疗”这个指令。
太宰治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随时准备在她无力时接手。
很快,衬衫的前襟被她自己解开了。
略显宽大的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的躯体。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因高热染上一层薄红,黑色的文胸勾勒出丰盈的曲线,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柔软轮廓。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腰腹间缠绕的、已经微微渗出不详黄褐色痕迹的绷带,以及胸口附近另一处同样包扎着的地方。
脆弱与伤痕,与这种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某种冲击力的美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同时展现在他眼前。
太宰治的眼神沉静如水,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在那片深邃的鸢色之下。
他命令自己忽略那近在咫尺的温润肌肤曲线,忽略黑色织物边缘透出的、更为柔软丰腴的阴影,忽略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会让包扎变得困难。
他的视线必须、也只能集中在伤口上。
……我也是个正常男性啊。
太宰治无奈的叹息落在心底。
视觉与近距离接触带来的冲击是客观存在的,他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头。
这具在伤痛中依然展露无疑的、属于女性的美丽躯体,确实在挑战着他惯常的冷静距离。
可你对我这么不设防……是对我的信任吗?
我不会辜负西格玛小姐对我的信任。
太宰治先小心地剪开腰腹间旧绷带的结,用镊子夹着浸湿生理盐水的棉球,一点点润湿粘连的纱布边缘,然后极其轻柔地,一层层揭开了覆盖的敷料。
下面的伤口暴露出来,缝合线还在,但周围的组织明显红肿发热,边缘有些许不正常的分泌物。
果然感染了。
这个认知让他眉头微蹙,暂时驱散了其他杂念。
太宰治拿起碘伏,用新的棉签蘸取。深褐色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消毒气味和微凉的触感。
“会有点凉,也可能有点刺痛,忍一下。”
他低声预告,然后将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落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由外向内仔细地涂抹、消毒。
“唔……!”
冰凉的刺激和随之而来的、针扎般的刺痛感,让昏沉中的西格玛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这个动作让那片白皙的腰腹和上方的丰盈曲线更加收紧,呈现出一种脆弱又诱人的弧度。
太宰治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住了她完好的肩侧,制止了她的扭动。
掌心下,她肩头的肌肤光滑而烫人,单薄骨骼的触感与女性特有的圆润线条同时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涟漪。
“很快,很快就好了。”太宰治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依然是那种哄孩子般的耐心语调,手上的动作却精准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快速而细致地完成了腹部的消毒,又用生理盐水棉球清理掉多余的碘伏和分泌物,然后敷上新的无菌纱布,用胶带妥善固定。
每一个步骤都标准无误,但他的呼吸却在不自觉中放缓了频率。
胸口的伤处理过程也类似,甚至更……考验人。
西格玛在刺痛中发出小猫似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太宰治必须更加靠近,视线和手指都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被黑色蕾丝包裹的、随着呼吸和呜咽起伏的柔软边缘。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中,似乎隐隐混入了一丝属于她的、带着高热湿气的微妙体香,萦绕在鼻尖。
太宰治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用那种平稳的、令人安心的话语低声安抚:“好了,这里也马上好……嗯,忍一忍,我知道有点疼……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动作专业得不像是□□前干部,倒像个训练有素的医护。
事实上,在港口□□时期,处理各种伤口对太宰治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此刻的对象和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
当最后一截绷带缠好,太宰治轻轻拉过被子,重新盖到西格玛的肩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刚才裸露的风景,只留下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西格玛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滚烫的呼吸。
但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或许是因为难受的源头得到了处理,又或许是因为那持续不断的、温和声音的安抚。
太宰治收拾好药品和用过的废弃物,去洗手间仔细清洗了双手。
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也带走了指尖残留的、属于她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太宰治看着镜中的自己,鸢色的眼眸深处平静无波,方才所有的内心交锋都被完美地隐藏在表象之下。
回到卧室时,他再次试了试西格玛额头的温度,依旧烫手,但希望能随着消炎药物的作用和伤口处理而慢慢减退。
太宰治重新拧了冷毛巾,轻轻敷在她额上,然后坐回那把椅子里。
窗外夜色已深,横滨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被隔绝在了这间弥漫着淡淡药水味和沉重呼吸声的卧室之外。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着她因为难受而微微噘起的、干燥的嘴唇,看着她即使狼狈至此,也难掩的美丽轮廓。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底。
并非算计,并非单纯的兴味,而是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的……责任?
或者说,是一种目睹了极致脆弱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想要守护其不至于彻底破碎的微妙牵绊。
太宰治拿起水杯,用棉签沾湿,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唇瓣。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叹息,“会好起来的。”
夜色在冷毛巾的反复浸润和渐沉的呼吸声中,愈发浓稠。
太宰治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时间在寂静和重复的动作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维持着一个并不算舒适的姿势,手肘支在膝头,目光始终落在西格玛的脸上,近乎一种沉静的凝望。
退烧药和伤口处理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抚,让她陷入了稍深一些的睡眠,却绝非安宁。
她的眼睫仍旧不时颤动,像风中的残羽,眉心时而拧起细微的褶皱,仿佛在梦中依旧跋涉于某片灼热的荒原。
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短促而灼热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是太宰治听不懂的音节,或许是俄语,或许只是高热中的混沌呻吟。
墙上的时钟指针,在寂静中划过一格又一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嗡鸣。
四个小时了。
太宰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时钟上,又移回来。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从医药箱里取出电子体温仪。
冰凉的探头轻轻贴在西格玛的耳后,“滴”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高度。
还在烧,而且不低。
必须再吃一次退烧药了。
太宰治重新拿出退烧药,倒好温水。
他回到床边,俯身轻声唤她:“西格玛,醒一醒,该吃药了。”
这一次,西格玛的反应更加迟钝。她只是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缝,淡粉色的眼眸里雾气浓重,几乎找不到焦距,只剩下高热灼烧下的迷茫和生理性的泪水。
她似乎听不见,或者无法理解他的话,只是本能地因为不适而微微偏头躲避。
“西格玛?”太宰治又唤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烫红的脸颊。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像是回应,又像是纯粹的难受。
看来指望她自己配合吃药不太可能了。
也许是持续的炎症消耗太大,也许是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塌后的反噬,西格玛的意识似乎沉入了更深的泥沼。
太宰治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你啊……可是我第一个这么照顾过的人。”
他将水杯和药片暂时搁在床头柜上,随即在床沿坐下,一只手绕过西格玛汗湿的颈后,掌心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脑。
触手所及,是异常滚烫的温度,还有柔滑贴肤的发丝。
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仔细,缓缓将她的上半身从枕头上揽起,让她无力地侧靠进自己怀里。
西格玛的脑袋软软垂下,恰好抵在他温热的脖颈肩窝处。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还有灼人的热度。
这个姿势比单纯躺着更容易喂药,也更……亲密。
肌肤相贴的面积骤然增大,她全身的重量与热度,毫无隔阂地传递过来。
太宰治调整了一下手臂的支撑,让她靠得更稳。
这个拥抱的姿势,让他有了瞬间的怔忡。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近到她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近到他的脖颈能感受到她嘴唇无意间擦过的柔软与干燥。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重新拿起药片,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下唇。
“张嘴,吃药。”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或许是姿势改变带来的些微清醒,或许是那近在咫尺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高热的迷雾,西格玛茫然地张开了嘴。
太宰治迅速将药片放入她口中,紧接着拿起水杯,小心地倾斜杯沿,让温水缓缓流入她的唇齿间。
“咽下去。”他低声引导,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喉咙。
西格玛昏昏沉沉地照做,喉头滚动,将药和水一起吞了下去。
喂完药,太宰治没有立刻放开她,依旧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缓气。
指尖轻轻虚扶着她的后背,确认她没有呛咳,也没有要将药吐出来的迹象。
怀里的人比看起来更加纤细单薄,隔着被子和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羸弱。
高热让她像个小小的火炉,却莫名地让人舍不得放开。
西格玛身上淡淡的药味、微微的湿意,混杂着她自身独有的、冷冽中裹着柔软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填满了太宰治的感官。
他垂眸看了眼肩头昏沉的人,睫毛轻颤,随即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横滨的夜空没有全然沉在黑暗里,远处城市霓虹的光晕漫过来,与近处的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亮。
视线尽头,一弯弦月悬在天幕,清辉皎洁,正慵懒地倚靠在一片薄薄的云絮旁。
云朵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温柔地承托着月亮的重量。
月亮把头靠在云上。
这个无意间掠过的画面,让太宰治微微一怔。
随即,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轻轻攀上他的嘴角。
和他现在一样。
他刚刚,也让一颗烧得迷迷糊糊、无所依凭的“月亮”,暂时靠在了自己这片算不上柔软、甚至可能同样危险的“云”上。
这个比喻带着几分荒谬,却又奇异地贴切。
太宰治静静等候着,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渐渐平稳,西格玛的呼吸从急促趋于缓和,最终变得绵长而均匀。
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彻底平稳,太宰治才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肩头移开,一点点扶着她的肩,将她平稳地放平在床上。
他俯身,细心地拉过被子,沿着她的身侧轻轻掖好边角,连一丝可能漏风的缝隙都未曾留下,避免夜风侵袭。
西格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昏睡中也藏着不安,却已耗尽了所有气力,沉入了更深的昏睡。
太宰治直起身时,下意识地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方才那片温柔承托着弦月的云絮,已经顺着风势缓缓飘向了夜空深处,轮廓渐渐淡去、消融,最终彻底不见踪影。
只留下那弯弦月孤零零悬在天幕,清辉依旧,静静地照着横滨的夜色,也透过窗棂,落进这间小小的卧室,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太宰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西格玛身上。
月光下,她的睡颜似乎比方才安宁了一点点,眉宇间的紧绷稍稍舒展。
太宰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被她倚靠过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转身坐回床边的椅子,指尖搭在冰冷的扶手上,目光始终未离开西格玛的睡颜。
夜还很长,高热的战役尚未结束。
他就这样坐着,继续着这份沉默而持续的守望。
月光静静淌进病房,落在两人之间,如同无声流淌的时间,漫过被子的褶皱,也漫过太宰治眼底未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