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武装侦探社门口时,西格玛的手轻轻从太宰治掌心抽了出来。
那点温热的触感突然消失,太宰治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失落。
但他随即勾起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空落甚至来不及成型,便被惯常的笑意覆盖。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旁观者解释,又像是在安抚那个连自己都快要陌生的部分。
太宰治推开门时,国木田独步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镜后的视线先是落在太宰治身上,眉头习惯性地皱起,随即移向他身后——
然后顿住了。
西格玛安静地站在那里,独特的半紫半白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明显过大的男士衬衫,衣摆几乎垂到膝盖,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纤细的手腕,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却站得很直。
国木田记得这张脸。
天人五衰事件中那些错综复杂的报告里,有她的照片和代号。
社长提前在晨间简短告知过,这位曾卷入天人五衰事件的西格玛小姐,会来侦探社接受与谢野医生的治疗。
作为曾经的敌人,现在由武装侦探社收管。
她也曾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那个魔人费奥多尔的“作品”之一。
——可最终,正是她让那个魔人改变了想法。
此刻的她与报告中那个苍白模糊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历过风雪却依然挺立的白梅,脆弱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来了。社长已经交代过。”
“国木田君~早上好呀!”
太宰治的声音轻快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自然地走进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国木田君呢,真是可靠的模范员工呀。”
国木田独步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侧身指了指医疗室的方向,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与谢野医生已经在里面准备了,直接过去吧。别耽误治疗。”
西格玛对上国木田独步算不上温和、却也毫无敌意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国木田独步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整理文件:“医疗室在那边。”
太宰治笑了笑,领着西格玛穿过侦探社的办公区。
清晨的侦探社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社员。
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又很快移开,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明白,有些事不该多问。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
太宰治敲了敲,里面传来与谢野晶子干脆利落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时,与谢野晶子正背对着他们整理器械。
她转过身,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光,稳稳落入托盘:“社长说的客人就是你吧。”
太宰治率先迈步上前,侧身让西格玛站到身前,语气轻快却带着几分郑重,先看向与谢野晶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人:“与谢野医生,这位是西格玛小姐。”
说完,他又转向西格玛,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忙碌的与谢野晶子身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西格玛,这位就是武装侦探社的专属医生,与谢野晶子医生。她的医术可是超厉害的,交给她绝对没问题。”
与谢野晶子的目光在西格玛身上迅速扫过。
——苍白的脸色,过大的衣物,站立时腰侧不自觉的紧绷。
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坐吧。胸口和腰腹的伤口?太宰做的应急处理?”
不等太宰治开口,与谢野晶子已经主动接过话头,显然社长早已将核心情况告知。
西格玛在检查床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紧张感因对方的专业与直接,消散了些许。
太宰治站在她身旁,对与谢野晶子简单交代:“胸口和腰腹都有伤口,我做过应急处理。另外她还在发烧,温度不算太高,但一直没退。”
与谢野晶子点点头,戴上手套:“衣服解开我看看。”
西格玛犹豫了一下,手指移到衬衫纽扣上。
太宰治适时地转过身,面朝着墙壁,手指轻轻敲打着墙面,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衬衫解开,绷带露了出来。与谢野晶子小心地拆开包扎,仔细检查伤口。
腰侧的缝合线工整细密,止血和消毒都做得很到位。
她挑了挑眉,难得给出了正面评价:“包扎和缝合还算稳妥。太宰,你这次倒没马虎。”
背对着她们的太宰治轻笑一声:“毕竟是人命关天嘛。”
与谢野晶子没接话,继续检查胸口的伤。处理得同样细致,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热。
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伤口需要拆线。”
与谢野晶子说着,转身去取消毒器械盘。锋利的拆线剪和镊子在托盘里泛着冷光。
西格玛背对着太宰治,将敞开的衣领拢了拢。
太宰治见状,适时地后退了半步。
“那么,专业的部分就交给医生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西格玛微微绷紧的肩线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与平日戏谑不同的温和,“别担心,与谢野医生虽然手法‘豪迈’,技术可是一流的。我就在外面。”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叮嘱。
但话尾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放缓,以及目光在西格玛脑后多停留的半秒,让正在准备器械的与谢野晶子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视线快速掠过太宰治。
他正看着西格玛,那双惯常盛满浮光掠影般笑意的鸢色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
这眼神与谢野晶子不算陌生,却极少在这位热衷于将一切情绪都裹上轻浮外衣的同僚脸上看到,尤其是对着一个理论上“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与他对视的西格玛,只是略显茫然地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回应:“嗯。”
她脸上除了对接下来治疗的些微紧张,没有任何异样,完全没接收到那话语和目光里潜藏的、超出“关照伤患”范畴的意味。
太宰治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目光落在西格玛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男士衬衫上,他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对了,与谢野医生,还有件事麻烦你。”
“西格玛小姐现在没有合身的衣服可穿,治疗结束后,劳烦你帮忙找一套合适的衣物,尺码按她的身形来就好。”
与谢野晶子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是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这点小事还用你特意嘱咐。”
她早就注意到,西格玛身上不合身的衣服了。
随即转向西格玛,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干脆利落:“躺好,放松。”
太宰治最后看了西格玛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便转身拉开了医疗室的门,轻轻带上。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
“我需要用异能彻底治疗。”
与谢野晶子利落地处理完拆线,放下工具,看向西格玛,“你知道我的异能吗?”
西格玛点点头,声音很轻:“‘请君勿死’。需要濒死状态才能发动。”
“对。”
与谢野晶子从器械台上拿起一把柴刀,那刀锋打磨得极亮,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我会划开你的颈动脉。很快,不会太痛苦,但濒死的体验是真实的。你确定可以吗?”
西格玛看着那把刀,呼吸微微一顿,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检查床的边缘。
与谢野晶子走近,柴刀在她手中轻巧得像是手术刀。
“放松。”与谢野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三、二、一——”
刀锋落下。
快、准、狠。冰冷的金属划过颈侧皮肤,切开肌理,精准地割破颈动脉。
血液涌出的瞬间,与谢野晶子的手已经按了上去,用力捂住伤口。
西格玛的瞳孔骤然收缩。
窒息感、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冰冷感、意识被抽离的虚无感——所有濒死的信号同时涌上来。
世界在眼前旋转,颜色褪去,声音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弱。
恍惚间,她想起另一次割喉。
也是这么冷,也是血液喷涌而出,也是有人用手死死捂住她的伤口。
那时候是果戈里——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只手,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颈骨。
他捂着她的伤口,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只记得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温热黏腻,像生命本身在流逝。
那时她是真的想死。
而现在……
与谢野晶子的声音穿透那片恍惚:“‘请君勿死’!”
温暖的绿光从她掌心涌出,顺着伤口渗入西格玛的身体。
晶莹的蝴蝶随着异能发动而飘起。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冰冷被驱散,血液倒流回血管,破裂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意识被重新拉回躯壳。
西格玛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指抓住胸口的衣服,大口呼吸着空气。
颈侧的伤口已经消失,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与谢野晶子松开手,检查她的颈侧:“好了。致命伤应该都愈合了。”
西格玛摸了摸脖子,那里完好无损。腰侧和胸口的疼痛也消失了,绷带下的伤口应该已经愈合。
可是……那种疲惫感还在,低烧带来的头晕也没有完全散去。
“还是不舒服?”与谢野晶子注意到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西格玛点点头:“头有点晕,胸口……有些胀痛。”
与谢野晶子重新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低烧还在。
她皱眉思考了几秒,手指轻轻按压西格玛胸口周围:“这里疼吗?”
西格玛微微蹙眉:“有一点。”
“发烧,局部红肿热痛……”与谢野晶子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胀痛,或者有硬块?”
西格玛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与谢野晶子的表情严肃起来:“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几天了。”西格玛的声音很低,“之前……也有过一次。那时候医生说,是乳腺炎。”
与谢野晶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示意西格玛躺下,做了更详细的检查。触诊时的反应和局部症状都印证了她的猜测。
检查结束后,与谢野晶子摘下手套,看着西格玛,语气平静但直接:“你现在正在哺乳期吗?”
西格玛的睫毛颤了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与谢野晶子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我有两个孩子。大的……一岁七个月,小的六个月了。”
医疗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与谢野晶子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半紫半白的长发,纤细的身形,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弱的稚气。
她诞生在这世界上只有三年——国木田提交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严格来说,她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可现在,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与谢野晶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费奥多尔,果戈里……那些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带着冰冷的重量。
罪孽深重。这个念头清晰而锋利。
与谢野晶子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语气放软了些:“你刚生育完不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身体负荷太大。乳腺炎需要及时处理,不然会发展成脓肿。”
她走到柜子前,取出抗生素,“可以用吸奶器排空,缓解胀痛,再配合抗生素治疗。”
“之后我让太宰带你去买。”
西格玛听着陌生的词汇,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吸奶器……是什么?”
与谢野晶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西格玛那双纯粹的、带着困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吸奶器?”她试探着问,“那你怎么给孩子喂奶的?”
“直接……”西格玛的声音越来越小,“喂的。”
“没有人教过你怎么护理吗?涨奶的时候怎么办?怎么判断胸部是否有炎症了?怎么预防乳腺炎?”
西格玛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从容,而是纯粹的无知——她真的不知道。
西格玛轻轻地说:“……靠育儿书籍,自己学习。”
她就像一张被强行涂抹了复杂色彩的白纸。
那些色彩都是别人赋予的:母亲的身份,敌人的标签,工具的定义……可最基本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常识,却一片空白。
与谢野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拉过椅子坐下,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始解释。
她说了哺乳期的注意事项,说了乳腺炎的成因和处理方法,说了吸奶器的用法。
西格玛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问题简单到让人心碎。
“为什么胸口会涨?”
“孩子吸不完怎么办?”
“那个……吸奶器,不会痛吗?”
与谢野晶子一一回答。
她看着西格玛指尖揪着衣摆微微收紧的模样,秀美的面容,还带着些许懵懂。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长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个诞生只有三年的“孩子”,被迫承担了太多她从未准备承担的东西。
“好了,这些你之后慢慢学。”
与谢野晶子站起身,决定换个话题,再聊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你先换身衣服吧。这衬衫太大了,行动不方便。”
她走到医疗室角落的柜子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她备用的几件衣服。
与谢野晶子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又找出内衣,递给西格玛:“试试看合不合身。”
西格玛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与谢野晶子在外面整理器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与谢野医生……”屏风后传来西格玛迟疑的声音。
“怎么了?”
“这件衣服……胸口有点紧。”
与谢野晶子走过去,看见西格玛正有些窘迫地揪着连衣裙的领口。
那件裙子是她的尺码,可穿在西格玛身上,腰腹明显宽了一大截,胸口却绷得紧紧的,扣子几乎要崩开。
与谢野晶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重新翻找柜子,找出另一件之前买错尺码、一直没穿的淡蓝色针织裙。
那件因为胸口设计得太大,她从来没穿过。
这次合适了。
虽然腰腹还是松,但胸口至少能塞进去。
只是内衣……与谢野晶子的尺码,对西格玛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西格玛只能穿着太宰治那件背心在里面,再穿上那件裙子。
“先凑合穿吧。”与谢野晶子难得有些无奈,她看着西格玛换好裙子走出来的样子,忍不住感慨,“你这身材真是……太矛盾了。”
娇小纤细的骨架,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偏胸口丰满得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种反差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脆弱与丰饶的矛盾结合,像一株在风雪中盛放的花。
“比模特还要好的比例。”与谢野晶子半开玩笑地说,“就是买衣服可能有点麻烦。”
西格玛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根又红了。她轻轻拉平裙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治疗和换衣都结束后,西格玛坐在检查床边,手指轻轻绞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与与谢野晶子以为她要休息时,她才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
“中岛敦……在哪里?”
与谢野晶子正在整理病历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西格玛——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询问。
与谢野晶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他去处理天人五衰事件结束后的一些混乱了。有些残余势力还在活动,需要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