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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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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的异能飞速移动,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撕碎的彩色胶片般向后飞掠,混沌、失重、短暂的黑暗交替闪现,最后猛地一定。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而虚幻的金红色。

这里似乎是横滨郊外一处废弃的码头或工厂边缘,远处有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脚下是裂缝里长出荒草的水泥地。

咸湿的海风带来远处海浪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静谧,杳无人迹。

西格玛只觉得双脚刚踏上实地,一阵眩晕尚未散去,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扯进一个怀抱。

嗅觉比意识先一步的清醒,随后感受到的是近乎潜意识般的恐惧。

那怀抱坚硬、滚烫,带着她曾无比熟悉的、却又因时间与变故而变得陌生的气息。

魔术道具的淡淡硝石味,某种冷冽的香水尾调,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体温。

她的背脊撞上对方胸膛的瞬间,骨骼都似乎在抗议。

“果戈里!?”

惊魂未定的她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因空间的急速转换和突如其来的禁锢而微微发颤。

淡粉色的眼瞳在看清眼前人银白的发丝和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小丑装扮时,瞬间被纯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填满。

他怎么还会来找她?

费奥多尔的计划失败了,天空赌场崩塌了,她这个“管理者”、这颗曾经或许还有用的“棋子”,按理说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

一个没有价值的造物,一个被遗弃的“错误”,为什么还会被这个疯狂的小丑重新找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紧接着,一种荒诞的困惑缓缓涌上心头。

果戈里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搂紧她,手臂像铁箍一样缠绕在她的腰间和后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肋骨勒断,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压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那不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更像一种绝望的确认,一种野兽找回失落珍宝时近乎毁灭性的占有。

“啊哈……” 一声满足的、带着震颤的叹息,滚烫地烙在她的耳畔。

他银色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却只让她更加僵硬。

“我找到你了。”

这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游戏结果,却又沉得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

简单的五个字,在西格玛听来,却宣告了她所有侥幸与逃避的终结。

“西格玛应该叫我科里亚哦。”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仿佛在纠正一个重要的错误。

这个昵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西格玛混乱的思绪,瞬间将她拉回那些被掌控、被摆布的、充满表演与虚假温情的过去片段。

“捉迷藏,是我赢了。”果戈里微微抬起头,银霜色的十字瞳仁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到可怕的情绪,“这是我应得的奖励。”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欲望的索取,而更像是一种蛮横的宣告与烙印。

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质问。

唇齿间是他炽热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这个吻里充满了太多东西:失而复得的狂喜、积压已久的嫉妒、扭曲的占有、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毁灭般的执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吻更让西格玛感到窒息的了。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全面崩溃。

空气被剥夺,理智被碾碎,所有在武装侦探社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平静假象,所有试图远离过去的努力,都在这个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可怕的禁锢与亲吻中,化为齑粉。

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先是僵住,如同被冻结的雕像,任由那滚烫的唇舌肆虐。

然后,求生般的本能猛地炸开!

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推,脚踢,头向后仰试图摆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果戈里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反抗,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更加深入而强硬,像要借此吞没她所有的抗拒。

直到西格玛几乎因缺氧和恐惧而脱力,他才稍稍松开了些许钳制,但并未完全放开她,银霜色的眼睛牢牢锁着她苍白惊恐的脸。

“费奥多尔还活着哦。”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翻腾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新的惊涛骇浪,而是将一直沉在湖底的、最黑暗的淤泥彻底搅翻上来。

西格玛的瞳孔猛地一缩,挣扎的力气瞬间流失。

她知道。

看到费奥多尔记忆的她,清楚的知道费奥多尔现在还活着。

武装侦探社或许给了她片刻虚幻的安宁,但恐惧的根须早已深植。

此刻被果戈里如此直白、近乎戏谑地提起,那刻意压抑的、日日夜夜啃噬内心的知晓,化作了更尖锐、更窒息的痛苦。

不是突如其来的震惊,而是旧伤被血淋淋撕开的、熟悉的剧痛。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眼神涣散,仿佛不是在问果戈里,而是在质问命运,“还要提他……为什么还要提醒我……”

果戈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意漫过唇角,却半点未抵达眼底。

他在心里漫不经心地想着:你更讨厌,更恐惧他,对吧?

可这念头刚落,又莫名涌上一丝不爽——这是不是证明,他在你心里占据的位置,要比我要多?

“或许……要再次见到活着的费奥多尔了,怎么办呢,西格玛?”

果戈里歪着头,语气近乎天真,却字字如刀,精准地碾过她最脆弱的神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住口!”她几乎是尖叫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呢?所以我又要回到那个噩梦里去了吗?就因为我还‘活着’?一个没有价值的失败品……!”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费奥多尔还活着……这个她一直逃避却心知肚明的事实,此刻被果戈里残忍地晾晒在夕阳下,抽空了她所有伪装的力气和那点点“新生活”的虚幻希望。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再次被否定,只剩下无尽的循环的噩梦。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她喃喃着,眼神彻底涣散,像是灵魂正在从躯体中剥离,“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是错误的人……我想自由……我感觉我的承受能力到极限了……好痛苦,好痛苦……”

好想死掉……

她的身体顺着果戈里手臂的禁锢,缓缓向下滑落,最终跪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然后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又哭又笑,像坏掉的玩偶发出的噪音。

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死寂般的神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早就该预料到的,不是吗?她对自己说。

自由从来都是奢望,短暂的安宁不过是幻觉。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跪在地上的西格玛,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米色大衣的内侧口袋。

那里有一个硬物,一直伴随着她,即使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也未敢真正离身。

一把冰冷的手枪。

她将它取了出来,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仿佛这个动作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她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先缓缓抬起,对准了身前的果戈里。

枪里还有一发子弹。

最后一发。她一直留着它,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为了……这一刻。

果戈里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掏枪对准自己的瞬间变得更加夸张而疯狂,银霜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期待一场刺激的反击。

他以为,这绝望的挣扎终于要指向他了,这或许会是这场重逢中最有趣的高潮。

然而,西格玛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手腕轻轻一转——枪口最终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果戈里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彻底凝固、僵死在了脸上。

十字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她……要对自己开枪?

那最后一发子弹……是留给她自己的?

西格玛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仿佛穿过了果戈里,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心中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即将到来的、彻底的解脱。

唯一的牵挂……脑海中闪过米哈伊尔和娜塔莉娅稚嫩的面容,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真是抱歉啊……她默默地想,我不是合格的母亲。

下辈子……不要做我的孩子了。

就在她的手指扣下扳机的一刹那——“砰”的一声闷响,子弹擦着火光破膛而出。

果戈里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催动了异能,将手伸向披风里空间波动。

并非用于移动或攻击,而是一种极致的、精准的“置换”!

子弹的轨迹被强行扭曲,凭空消失在原地。

西格玛只觉得手中一空,那冰冷沉重的触感瞬间褪去。

定睛一看,手枪已经出现在果戈里抬起的手中,被他稳稳攥住,枪口歪向一旁。

而那颗本该没入她头颅的子弹,正静静躺在果戈里另一只手的掌心,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可真是一个惊吓啊。”

果戈里的声音有些干涩,先前所有的疯狂、戏谑、掌控感,都从这句话里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后知后觉的震颤。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与子弹,又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神情茫然的西格玛,银霜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果戈里,眼神里是彻底的不解和更深的绝望。

“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不给我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泪水无知无觉地再次涌出,顺着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和情感都在以此方式流失。

果戈里看着她无声的泪水,看着那双淡粉色眼瞳中破碎的光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夺下了她的枪,挡下了那枚子弹,阻止了她即刻的死亡,可然后呢?

他能用暴力禁锢她,能用言语刺激她,能用费奥多尔的存在折磨她……可他能给她什么?

除了更多的恐惧、痛苦、以及将他自己的扭曲爱恋强加于她之外,他能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她真正渴望的“安宁”或“快乐”吗?

他救下她,难道是为了让她继续活在他的阴影下,生不如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因重逢和占有而燃起的熊熊烈焰,也刺痛了他内心深处那从未对人言说、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明了的角落。

或许……我只能带给你痛苦。

果戈里想。

可此刻的我……却荒谬地、真切地……想让你快乐。

哪怕那快乐,与我无关。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宛如失去灵魂躯壳般的模样,心中那扭曲的、黑暗的占有欲,与另一股更加陌生、更加让他无所适从的酸涩情感激烈冲撞着。

最终,后者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短暂地压倒了前者。

果戈里的脸上,第一次在西格玛面前,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那神色褪去了所有小丑的伪装和疯狂的底色,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

“去武装侦探社吧,西格玛。”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自由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果戈里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轻松感蔓延开来。

如他所想,西格玛丢掉了费奥多尔,也丢掉了和他之间的一切牵绊,甚至……在刚才那一刻,她连和孩子们最后的牵绊也试图放下。

她是自由的。

至少在做出那个扣动扳机的决定时,在心灵最绝望的悬崖边,她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彻底的了断。

那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极致的自由?

我爱你。果戈里在心里无声地说。

所以你该是自由的。

不是困在我的笼中,不是活在我的阴影下,不是因我而痛苦,也不是为我而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适合待在自己身边。

他那炽热的、扭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爱恋,对她而言只会是又一道沉重的枷锁,只会将她更快地推向毁灭。

而西格玛……她也从来不想,不愿,不能呆在他身边。

那么,就让他来做那个解开锁链的人吧。

即使那锁链,是他自己亲手锻造,并一度以为会永远缠绕着她。

西格玛依旧愣愣的,仿佛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

自由?

刚刚还要将她拖入深渊的人,此刻对她说“你自由了”?

果戈里没有再解释。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吻,很轻,很快,如同蝴蝶掠过花瓣,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自由了。”他重复道,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去迎接你的自由吧,我可爱的小鸟。”

说完,不等西格玛有任何反应,他猛地直起身,黑白相间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猎猎扬起,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空间再次泛起熟悉的涟漪,这一次,果戈里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西格玛的面前。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空间波动,以及地上那把被他随手丢弃、已经空了的枪。

西格玛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荒凉的地面上。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茫然。

她愣愣地重复着那个词,声音轻得像梦呓:

“……自由?”

——————

果戈里使用异能,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那里。

空间的连续跳跃让他有些眩晕,但他毫不在意。

再次稳定身形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偏僻的海边悬崖上。

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面前是辽阔无垠、被夕阳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与深邃的宝蓝的大海。

波涛阵阵,撞击着岩壁,发出永恒的轰鸣。

海风猛烈,吹得他银白的发丝和黑白斗篷疯狂舞动。

余晖将海面照耀得波光粼粼,如同洒落了无数破碎的金箔。

果戈里静静地望着那片海,望着那壮丽而孤寂的景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疯狂褪去,戏谑消失,连方才那片刻的悲伤也仿佛被海风吹散。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再见了,我亲爱的恋人。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的爱对西格玛来说,从来都只会是负担,是毒药,是又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所以,他从未对她吐露过只言片语的爱语。

那些翻涌在心底的、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执念、温柔、占有欲、以及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眷恋。

永远只藏在他疯癫的笑容、夸张的表演和扭曲的行动背后。

成为他一个人独享的秘密,也成为他一个人背负的罪孽。

这份无人知晓、也永无回应的爱恋,像一杯精心酿造却浸满了冰雪的甘涩烈酒。

初入口是灼烧喉咙的滚烫,咽下去是冻结五脏六腑的冰凉。

甜味稀薄得近乎幻觉,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苦涩与辛辣的回味。

果戈里将它一饮而尽。

独自一人,站在世界的边缘,面对苍茫的大海,独酌着这份属于自己的、无人能够共享、也无人能够剥夺的——爱恋的自由。

他不必在意她的回应,不必渴求对等的付出,不必担心这份感情会将她灼伤或压垮。

只需将这份爱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任由它无声地疯长、寂静地燃烧。

哪怕最终灼伤的、焚尽的,只有他自己。

这是他独有的、无人能干涉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爱恋自由。

爱与不爱,说与不说,纠缠与放手,都只由他一人说了算。

爱情啊……

果戈里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缕消逝的金光,无声地感慨。

就像一只真正自由的小鸟。

你无法将它关进笼中,即使关进去,它也会死去。

你只能看着它飞来,又看着它飞走。

它的美丽与歌声属于天空,属于风,属于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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