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潭面上起了涟漪,久到阳光从山壁上滑下来,落在他肩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只是路过。”
我愣住了。
“什么?”
他垂下眼,不再看我。
“你只是路过。”他重复了一遍,“学会了,就走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站了起来,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住。
没回头。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忽然想起小年夜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月光里,影子落在我的脚下。
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现在我想了。
我站起来,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但步子慢了下来。
我们并肩走着,穿过开满野花的山谷,穿过那汪碧绿的潭水,穿过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山间小径。
那只灰鸟不知从哪儿飞回来,落在他肩上,又落在我肩上,来回跳了几回,最后选了张起灵的肩膀,蹲下来,拿喙理羽毛。
我偏头看他。
他走得稳稳当当,目不斜视。
可我看见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你只是路过。
路过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终归要离开?
还是说,他不希望我留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过,老松的枝桠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他站在松树底下,看那只灰鸟。
他在看什么呢?
在想什么呢?
我爬起来,披了衣服,想去神殿坐坐。
推开后殿的门,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神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是长明灯的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神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动。
“什么叫路过?”
他还是没动。
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这一世,是路过。”
我愣住了。
这一世?
“那……”我的声音有点抖,“上一世呢?”
他没说话。
“上上一世呢?”
他还是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我忽然想起那本簿子。
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吴邪。
全是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神案前,想去翻那本簿子。
手刚伸出去,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凉凉的,微微用力,把我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光,有暗,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看。”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记着就好。”
记着?
记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问。
可他忽然把我往前一拉,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他怀里。
站稳的时候,我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灯火。
“你……”
他抬手,落在我头顶。
轻轻的,凉凉的,像那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惊蛰了。”他说。
我愣住。
“春天到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亮,比长明灯还亮。
“你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