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河面,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很久。”他说。
“很久是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说:“记不清了。”
我愣住了。
记不清了。
那是多久?
几百年?几千年?还是更久?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你累吗?”我问。
他低头看我。
“等累了没有?”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等你,不累。”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把我的头按回他肩上,下巴抵在我头顶。
“别哭。”他说。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可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色,把山壁染成金色,把他和我都染成金色。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炊烟升起来了,一道一道的,飘散在暮色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看日落。那时候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娘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那时候我不知道,山上有个人在等我。
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记不清多久。
我忽然开口:“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以后每天,我都陪你来看日落。”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紧了紧,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庙里,我去后殿换衣服。
推开门,忽然愣住了。
后殿变样了。
那张我睡了几个月的小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大的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被子。
枕头也有两个,并排放着。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我身后,垂着眼看我。
“这是……”我指着那张床。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他的耳朵红了。
山神爷的耳朵又红了。
我忽然懂了。
“你要搬过来住?”我问。
他没说话,可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笑起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软软的,弹弹的,比我那张小床舒服多了。
我拍拍旁边的位置,看着他。
“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那盏油灯,是我从后殿带过来的,灯火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忽然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
他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他的手揽住了我的腰,轻轻的,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窗外有风吹过,老松的枝桠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殿内灯火静静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和河水流动的声音不一样,和风吹松枝的声音不一样,和铜铃摇动的声音不一样。
是他的声音。
是我等了几辈子才等到的声音。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灯火在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笑,说:
“我爱你。”
他愣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光一下子亮起来,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照亮。
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爱你。张起灵。”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点抖:
“再说一遍。”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说:
“我爱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又说:“我爱你。”
他把我抱得更紧。
我还想说,可他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长,很久,很用力。
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像是一万年那么久。
像他把所有等过的岁月,都放在了这个吻里。
殿外的风停了,松枝不响了,铜铃安静下来。
殿内灯火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很久很久之后,他松开我,抵着我的额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点湿意。
山神爷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我抬手,接住那一点湿意。
凉凉的,亮晶晶的,躺在我掌心。
“等久了。”我说,“以后不让你等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
那是笑。
山神爷在笑。
为我笑。
我也笑起来,把他拉进怀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我和他身上。
落在那张新床上。
落在两个并排的枕头上。
落在他和我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像这座山。
像这座庙。
像他等了我几千年,从没变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