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等你的时候。”
我看着那些画,很久说不出话。
洞里很暗,只有火把的光在跳。那些画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像是一个一个的梦,一个一个的回忆。
他等我的时候,就在这里,画我。
画一个一个的我。
画一世一世的,我。
我的眼眶又湿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别哭。”他说。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可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出山洞,他又带我去看了别的地方。
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密得几乎透不进光。他说,有一世我是个樵夫,来这里砍过竹子,砍完之后坐在竹林里喝酒,喝醉了就唱歌,唱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说,有一世我是个孩子,来这里抓过鱼,抓不到就哭,哭完了继续抓,最后抓到了三条,高高兴兴地捧着回庙里,说要给他吃。
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平,能躺下一个人。他说,有一世我是个病人,躺在这里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他怕我着凉,在这里守了一下午。
我听着他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我每一世,都这么喜欢他。
原来我每一世,都和他有过这么多回忆。
只是我都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
他都记得。
“张起灵。”我喊他。
他看着我。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我们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站在那片阳光里,站在那些回忆中间。
很久很久。
“以后,”我说,“我每一世都记得你。”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紧了紧,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们坐在神殿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亮,把整座山照得银白银白的。老松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是画上去的。
我靠着他,他揽着我,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在想,这一次,我能待多久。
我以前不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了。
“张起灵。”我开口。
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人能活多久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几十年,最多一百年。我这一世,也就几十年。”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暗,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我不怕。
我笑了笑,说:“可这几十年,我都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
“一天也不离开。”我说,“一年也不离开。几十年,全给你。”
他的眼睛亮了亮。
那点亮,比月亮还亮。
“然后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然后,你走了。我一个人,再等。”
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是啊。
然后我走了。
他又要一个人等。
等几十年,等几百年,等几千年。
等我下一世,再走进这座庙,看着他,说——
我回来了。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我忽然抱住他,紧紧的。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他胸口,“让你等那么久。”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不用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释然,可能是坚定,可能是别的什么。
“等你,”他说,“我愿意。”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抬手,接住那滴泪。
凉凉的,亮晶晶的,躺在他掌心。
“别哭。”他说。
我点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着,紧紧的。
月亮从我们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很久很久之后,我开口,声音闷闷的:
“张起灵。”
他“嗯”了一声。
“下一世,我还来找你。”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下下一世,也来找你。每一世,都来找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照亮。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好。”
我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
月亮还亮着,风还吹着,老松的叶子还沙沙响着。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好像又都变了。
因为我知道了——
不管我等多久,他都会等。
不管他来不来,我都会等。
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我和他。
山神和供奉童子。
张起灵和吴邪。
一个等了几千年的人,和一个终于回来的人。
窗外起了风,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像这座山。
像这座庙。
像他等了我几千年,从没变过的心。
也像我,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灯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