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别难过。”
我愣住了。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抬手,落在我头顶。
轻轻的,凉凉的。
“你回来,”他说,“就够了。”
我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着。
山顶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可我不觉得冷。
因为他在。
他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我们在山顶上看了日落。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火烧一样。那些山峦被那光照得发亮,一层一层的,像是镀了金。
他就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
我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那光照着,眉眼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冷了。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
“看什么?”他问。
我笑了笑,说:“看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山神爷的耳朵又红了。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就那么让我靠着。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那片金红慢慢变成深紫,又慢慢变成灰蓝。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月亮也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橘子。
我靠着他,看着那些星星。
他揽着我,也看着那些星星。
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数不清。
多到他等了一辈子也值得。
多到我每一世都会回来。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寒露是什么意思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寒露,就是露水要变冷了。从今天开始,晚上越来越冷,早上越来越凉。”
他听着。
“可我刚才摸了那些露水,”我说,“还是凉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笑了笑,说:
“和你一样凉。”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那是笑。
山神爷在笑。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
山顶的风呼呼地吹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月亮弯弯地挂着。
可我只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像这座山。
像这座庙。
像他等了我几千年,从没变过的心。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回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可天黑了,看不清路,还是走得很慢。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牵着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低头看着他的脚,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喊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他,说:
“以后每年的寒露,我们都来登高。”
他看着我。
“看日出。”我说,“看日落。看星星。看月亮。”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在说——
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拄拐杖。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山顶走。
我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也慢下来,等着我。
从来不催。
从来不急。
就那么等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起灵,”我说,“你等了我一辈子。”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不,”我说,“你等了我几千年。”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很亮,很亮,比星星还亮。
我继续说:“下辈子,我还让你等。”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说:
“让你等一辈子,等几千年,等到我回来。”
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一点抖:
“好。”
我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他还醒着,还看着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早。”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早。”他说。
那天早上,我们去后山看露水。
寒露过了,露水果然更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意从指尖窜上来。
可我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
凉凉的,和他的手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