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双手撑着桌面,闭眼站了一会儿。暖意借着阳光贴上皮肤,顺着毛孔慢慢渗进身体里,她这才觉得脑袋清醒了几分。
……
重新洗漱完下楼时,屋里依旧安静。
隔壁寺院的方向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砰——砰——”
节奏干脆利落。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南次郎懒散的点评声,只是内容听不真切。
餐桌上摆着一份简单的日式早餐,烤鱼用保鲜膜封着——是早上她没来得及吃掉的那份。
味噌汤已经彻底凉了,汤面飘着零星的葱花,味噌沉在碗底。清和开火,把汤重新温了一下。汤勺轻轻一搅,浑浊的颜色慢慢散开。
她盛了一小碗,拉开椅子坐下。
击球声从窗外一阵阵传进来。
节奏清晰而稳定。
清和小口地喝着。味道有些淡。她盯着汤里的海带和豆腐块发了会儿呆——明明觉得有些饿,却又怎么也提不起继续吃的念头。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碗筷。
碗里剩下一小半,烤鱼一口未动。
——都这个时间了,中午再吃吧。
>>>>
出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
清和跨上包,顺手将门带上。
结果午饭也只是随便吃了几口。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没什么食欲。
她在图书馆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一瓶橘子味的Ponta,随后走到她平时常坐的位置坐下。
周内的图书馆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阳光很好,晒得馆内暖洋洋的。
可清和却总觉得有些冷。
像是有某扇看不见的窗户在漏风,一阵阵凉气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贴着她的皮肤往骨缝里钻。
今天的学习任务也慢得出奇。英语、国文这些拿手科目还算顺利,可一轮到理科,清和的思绪就仿佛被糊上了一层米浆,黏滞而沉重,怎么也理不清。
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焦躁。
她只是拖拖拉拉地写着习题册,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向前滑动。等再抬头时,窗外的光线又往西边沉了些。
差不多到了放学的时间,身着校服的学生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左侧的桌面忽然落下一道阴影。一缕带着户外冷冽空气味道的气息随之而来。
衣料轻微摩挲的声音响起,有人坐下了。
清和没有抬头。只是余光里,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黑色背包放到桌面上。动作干净而克制,没有多余的声响。
那人很快起身离开,没过多久,又抱着一摞书回来。
清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摞与网球有关的书。
她不禁又一次在心里感叹一声。
……真不愧是网球的世界啊。
那人安静地翻开书页,空气重新归于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左侧传来一阵窸窣的整理声。人影微动,椅子被轻轻地挪开又归位,脚步声渐渐远去。
……
不知怎么的,清和觉得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松散了。
指尖有些发麻。寒意顺着脚底向上攀升,到了头顶却又像蒸腾出一层虚浮的热气,闷闷地罩下来。眼前的字迹开始发虚,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膜。
她抬手喝了一口Ponta。气泡在舌尖跳跃的感觉早已淡去,只剩下单调的甜味在口腔里缓慢扩散。
没有带来任何清醒。
反而更冷了。
清和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生病了,甚至还在发烧。
整个少年时期都没有生过一次病的她显然是有些大意了。
她决定收拾东西回家。
整理桌面的动作也有些迟缓。就在她把最后两本书也装进背包时,视线扫过桌面——
一张图书证静静地躺在那里,反面朝上。
清和怔了一下。
她翻包确认,自己的卡正安安稳稳地收在钱包夹层里。
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摞网球书。
刚才……是自己把桌面堆得太乱了吗?才会让旁边的人误以为这是她的图书卡?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以后得注意一点了。
清和伸手将图书证翻过来——
「(照片)」
「番号:xxx-xxxx」
「姓名:手冢国光」
……
手冢国光?
记忆里模糊的轮廓,慢慢与卡片上的那张照片重叠起来——冰山眼镜男;青学网球部现任支柱;龙马未来的部长。
啊。
原来刚才坐在旁边的人,是他啊。
>>>>
清和的脚步有些发虚。木地板的线条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她不得不刻意放缓了步子。
空调送风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聒噪,两侧的玻璃门窗映出一重又一重单薄的身影。
前方悬挂着的「失物招领处」牌子在灯光下轻轻摆动。
——终于找到了。
她走上前,向柜台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然后将那张图书证递了过去。
“好的,我看一下。”工作人员接过卡片,低头确认信息。
清和靠着柜台面,有些恍惚。
“是「手冢国光」さん的证件呢。谢谢你啊,同学,我这边先登记一下,后续会联系本人——”
话音未落,工作人员忽然轻轻“啊”了一声,视线越过清和的肩膀。她反复抬头确认了几次,语气里染上几分惊喜。
“——手冢さん!是手冢国光さん吧?”
清和怔了怔。
她顺着那道视线回头。
黑色校服,身形笔挺端正。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冷静的光。
他向柜台方向点了点头。
“你好。”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太好了,”工作人员笑道,“这位同学刚把你的图书证送过来,正准备登记呢,你就来了。”
她核对好信息后就将卡片递了过去,语气轻快道:“这样就方便多了。”
手冢道谢后接过图书证,指尖在卡片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清和身上。
“谢谢你。”
……
然而此时的清和更恍惚了。头脑发昏,正处于一个连身体都不太听使唤的状态。
头部像是被一股接着一股的热浪拍打着,涨得难受。她一直试图与之对抗,绷直脖梗,想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那句清冽的“谢谢你”传入耳中,她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本想摇头说“不客气”。可胃部忽然一阵抽动,脑袋才刚刚轻摆了一下,重心便开始无声地偏移——
柜台上方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目。空气仿佛被抽空,向内塌陷。
耳边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脚下却忽然一轻。
视野骤然发白。
世界缓缓失焦。
在意识坠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秒——镜片之后,那双陡然睁大的眼睛映入了她的视线。
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