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容护理结束时,夕阳正悬在苍梧山脉的山脊线上,将澄澈的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熔金。流云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层层叠叠铺展在天幕之上,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苏晚跟着佣人缓步走上庄园的观景露台,脚下的汉白玉台阶被夕阳晒得温热,每一步都带着淡淡的暖意。这座露台是整个庄园地势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得惊人,极目远眺,能望见数十公里外,衡岳地界与苍梧群山交界的连绵峰峦。
往日里,她总爱凭栏而立,看远山如黛,看云雾缭绕,只当那片苍茫的绿色是赏心悦目的背景,是与这座庄园的奢华格格不入的点缀。可今日凝神望去,她却在暮色四合的苍茫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远山的方向传来,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穿透了黄昏的静谧。那不是风吹过林梢的呼啸,也不是庄园里车辆引擎的轻响,而是重装战车履带碾过地面的厚重声响,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辨,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香槟色的丝绸面料在掌心揉出深深的褶皱,细腻的触感却抚平不了心底的悸动。她踮起脚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山坳,只见那里缓缓升起一缕淡淡的灰烟,像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橘红色的宣纸上,慢悠悠晕开,将一片绚烂的晚霞染得浑浊。
“是边界的护卫队在换防呢。”身旁的佣人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谨慎,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先生的人在那边布了三道防线,全是重装战车和坚固的碉楼,固若金汤,没人能轻易闯进来。”
苏晚的目光顺着佣人的指引望去,视线穿过氤氲的暮色,隐约能看见山脊线上蜿蜒盘踞的铁丝网,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冽的银光,像一条蛰伏的巨蛇,死死扼住了群山的咽喉。铁丝网后方,偶尔有墨绿色的战车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斜指天空,反射着夕阳的微光,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那是先生手中重装护卫总队的核心力量——她曾在佣人私下的议论里听过只言片语,先生的护卫队不仅有最先进的重装战车、装甲运兵车,还有重型旋翼机在空中巡航,是这片混战地界上最悍勇的武装力量。可此刻,那些象征着绝对力量的武器,在她眼里却和庄园高耸的围墙没什么两样:一道隔绝了外界的烽烟,一道锁住了她的人生。
一阵稀疏的枪声突然划破天际,断断续续的,不像传闻里那般密集扫射,反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佣人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拉住苏晚的手腕,将她往后拽了半步,避开了露台的边缘,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是青锋流民队的人又在试探防线了,这些人总来边界骚扰,手里拿的都是些老式步枪,成不了什么气候。”
苏晚顺着枪声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那片破败的村落边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身影在田埂间快速跑动,军装的布料早已褪色发白,沾满了尘土和泥渍。他们的动作凶猛而急切,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激昂的口号,隔着遥远的距离,只能听见模糊的音节。
那就是佣人说的青锋流民队,一群在乱世里长大的年轻人,被仇恨裹挟着,拿着落后的武器,在这片低烈度的冲突里艰难挣扎。而在他们的对面,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举着枪还击,黑色制服的臂章上印着奇特的纹路,那些人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佣人说过,那是被境外流寇蛊惑的散兵,早已没了自己的心智,沦为了攻击同类的工具。
战火并没有蔓延到近处。这片夹在多方势力中间的衡岳地界,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是周遭混战里烈度最低的地方。可低烈度从来都不代表和平,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尘土的腥气,顺着晚风飘进庄园,与玫瑰的芬芳格格不入,刺鼻得让人忍不住蹙眉。
远处的村落里,不少房屋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像筛子一样,有些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梁木,荒草从残垣断壁中疯长出来,没过了半人高,透着几分乱世的荒芜。可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旁,先生的据点却透着森严的秩序:穿着统一制服的护卫队员在据点外一丝不苟地巡逻,腰间的枪支锃亮,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据点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物资统一统筹”的字样。
这是先生定下的地界规矩,以护卫队的武装力量守护这片地界,牢牢掌控着范围内的一切资源,粮食、水源、药品,无一例外。地界里的人依附这份庇护活下去,依着自己的劳作换取一份勉强果腹的口粮。
“先生说了,只要守好边界,咱们这儿就能一直安稳。”佣人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交火,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畏,“现在沿海的好些地方都乱了,到处都是战火,也就咱们衡岳地界,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烽烟笼罩的边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她想起偶尔在庄园里见到的、被允许进入的地界民众,他们都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眼神麻木,见到穿着制服的护卫队员就下意识地低头避让,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