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
那时林家还只是云城老巷里一户寻常人家,院角的老槐树每到春末就会飘下满地雪似的蕊。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她,轻声说,愿我的女儿一生顺遂,忘了世间所有烦恼。那时没人会想到,这个名字竟成了一语成谶的诅咒——她没能忘掉烦恼,而是被这整个世间,彻彻底底地遗忘了。
小学时光是林忘记忆里唯一带着温度的年月。日子不算富裕,却安稳妥帖。父亲在本地的技术公司上班,母亲操持家务,她和妹妹林娇娇挤在朝南的小房间里,两张单人床挨在一起,睡前会凑在同一盏台灯下翻一本漫画。那时的林娇娇还是个圆脸蛋的小姑娘,软发扎着两个小揪,会抢她的水果糖,也会在她被同学欺负时,攥着小拳头冲上去推搡对方,奶声奶气地喊“不许欺负我姐姐”。眉眼间全是孩童的稚气,性格软糯怕生,和后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忘的人生,在升入初中的那个夏天,彻底拐了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拨动了命运的齿轮,而这齿轮的转动,只眷顾林娇娇,却将她推到了被世界彻底忽略的角落。
最先变化的是家境。父亲的薪资突然翻了数倍,一家人很快从老巷的平房搬进了市中心的小高层,家里添了崭新的家具,母亲不再为柴米油盐计较,腕间多了莹润的玉镯,衣柜里摆满了精致的成衣。寻常小康之家,一夜之间成了旁人艳羡的富裕家庭。与之同步变化的,是林娇娇。
那个暑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林娇娇脸上的婴儿肥一夜之间褪去,成了线条精致的鹅蛋脸,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天生的媚意,皮肤白得像被月光洗过。更惊人的是性格,从前那个躲在姐姐身后、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张扬又活络,像是天生就懂得怎么攫取所有人的目光,开学不到一周,就成了年级里无人不知的存在。
林娇娇的衣柜里,永远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和精致鞋子,每天的打扮都不重样,发间别着精巧的发卡,脖颈间挂着细巧的项链。她在同龄人的追捧里游刃有余,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可她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那些指责的话语,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林忘发现自己正在被世界一点点抹去。
起初只是细微的端倪:同桌会下意识地越过她和旁边的人说话,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永远会径直略过她的座位;母亲来接姐妹俩放学,只会牵起林娇娇的手嘘寒问暖,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甚至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柔声喊娇娇慢些走。
她试过对着镜子掐自己的胳膊,白皙的皮肤上泛起清晰的红痕,却没有半分痛感。到了饭点不会饿,深夜里不会困,像是一台被拔掉了感知线的人偶,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流转的一切。她想开口喊母亲,想告诉她我在这里,可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她的存在感还在不断流失。同学渐渐记不起班里有这么一个人,花名册上她的名字总会被莫名的污渍遮盖,老师的备课笔记里,永远没有她的学号。就连亲生母亲,也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女儿。家里换了更大的房子,却没有一间是为她准备的。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游荡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看着林娇娇被父母捧在手心,享受着所有本该分她一半的宠爱。
林娇娇的变化还在继续。她开始针对那些性格怯懦、家境普通的女生,抢走她们的文具,撕毁她们的作业本,甚至让围着她转的男生把人堵在楼梯间。林忘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妹妹眉眼间陌生的戾气,看着女生哭红的眼,心里依旧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没有愤怒,没有同情,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只是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以林娇娇为主角的闹剧。
升入高中,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云城的小富之家变成了旁人望尘莫及的存在。他们搬进了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家里有了专门的佣人。林娇娇选了美术方向,留了多年的长发烫成了温柔的大波浪,衬得她容貌愈发昳丽。
而林忘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她走在马路上,疾驰的车辆会下意识地避开她;她走进商店,店员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坐在教室的角落,整个班级的人都仿佛看不到她,考试的排名表里,从来没有过她的名字。她甚至不用遵守学校的任何规则,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看见她。她的头发越长越长,披在身后像一层黯淡的影子,和林娇娇那头永远精心打理、光彩照人的长发,成了最刺眼的对照。她知道,自己不仅被身边的人遗忘了,连这世间的规则,都把她漏掉了。这份遗忘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永恒的囚笼,把她困在无边的虚无里,感受不到生的重量,也触不到死的边界。
林娇娇凭着出众的外貌和美术特长,进了云城最顶尖的学府。林家的家业也在这几年里彻底登顶,成了云城数一数二的财团,没人说得清那些源源不断的财富从何而来,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而林娇娇,也活得越来越肆意。她的身边不再只有同龄的男生,还有各行各业的名流,甚至学院的校董。
林忘曾在理事长办公室,见过让她哪怕早已麻木,也忍不住心生讶异的一幕。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走进去时,正看见平日里在学生面前威严庄重的理事长,正毕恭毕敬地半跪在地上,用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娇娇脚上白色高跟鞋的鞋面,连鞋跟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林娇娇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腿交叠,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笑意,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那是她失去情绪后,唯一一次在心里生出了清晰的念头,两个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