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曾经的王伯,南昭北贺侯。
他感觉喉咙中像是卡的东西,好不自在,哽咽了一下,鼻尖一酸,看着这个曾经的亲人,他甚至是比敌人都要更加憎恨。
萧景玄却是侧目笑了一下,看着那北贺侯像是早有预料,缓慢开口:“卿有何事?”
与他在南昭时故作老成,瞧不起下人的迂腐态度完全不同,如今的北贺侯活像一个成功背叛的得意小人,对着新主献笑。
只见他上前几步,一边笑着一边拱手道:“如今我东阙王朝大捷,当时要庆贺的,这一切功劳都是陛下英明神武,当为尧舜之后,为我东阙王朝福延千秋万代,为贺此喜,臣斗胆献上一礼。”
又像周围的众官赔笑着:“见笑了,见笑了,还望诸位同僚莫要嫌弃。”
话音刚落,他便挥手示意方才从殿外进来的那些人,近了看,那几个舞姬全都是惊恐迫不得已的姿态,哪是什么不适应的,分明是逼迫来的!
萧景玄略微皱了下眉头,故意拔高了声音问周让:“如今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长洛皇宫了吗?”
这又是哪一出?周让仔细来回确认冒了身冷汗,这什么时候来的!从未有人报备过呀!真是乱套了!
中间那几个女子穿得像西域胡姬一般,甚至有些暴露,可是若有明眼人仔细瞧着,便能知道其中问题,这几个女子不像是舞姬,那种形态像是王公小姐。
不过北贺侯在身边众人的怂恿下,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萧景玄的不悦,错过了最后退步的机会。
还特意说明了:“陛下,这是臣特意准备的,是南昭最为曼妙的舞女。”
最终那几个女子被引到最中间也退无可退了,最终间靠着的那两个女子其中一人忽然看见了谄媚的北贺侯,像是忽然有了一股的气,不再胆怯发抖,而是直直的盯着他,不逃避的指着。
眼睛都发了红血丝,几乎是怒吼的斥责:“北贺侯!你真是好大的脸面!我说你都是抬举了!卖国求荣的贼子小人!我南昭林氏皇族待你不薄,将你奉为公侯,你就是这样报答的?你父亲在天之灵不会羞耻吗!真是混帐!食南昭俸禄受南昭恩德,却卖国为利,作东阙犬狗,江山因你落难,除你贼子外南昭无人屈服!!”
面对江山大难时,有些女子总能比男子更为无畏。
那个女子也许很清楚,她很快就会沦为妓娼之身,可心仍旧是南昭的郡主。
“这是……”四周已经有人窃窃私语,暗声议论此人身份,或有人端坐着看好戏。
隔着一层帷纱林元玉本来是看得不太清楚,可他是分辨的清声音的,听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是要瘫软在那里,含着水雾的双眸张的极大,薄唇都颤抖着张张合合。
那个女子算他半个皇姐,在南昭是最为安分知性的郡主,世人夸她柔和惠丽。
如今这个样子,是被逼到绝路了。
林元玉的确有些蒙,他的家人不是好好的被送回去了吗?萧景玄呢?他、他是在骗自己吗?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可笑,豆大的热泪从眼下滚落,沿着下颚线缓缓低落,脖颈布了水痕,眼前的帷纱也浸湿了些,不过衣服都是白色,那些水痕又不那么明显。
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笑话!他竟然能受一时温柔所欺骗,以为承受了恩宠萧景玄就会好好对他,万一只是好玩呢,万一只是想看他破碎呢。
他仔细回想那些温柔的片段,漫长的黑夜,不,那不是真心,是鬼魅一样的哄骗。
“萧景玄!”
他仰视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以及为卑微的姿态,拉住他的衣袖,柔柔的乞求。
怎么?林元玉又意识到了,他又用这种软弱的姿态求人。
按规矩周让是会下阶几步阻止提醒的。
可是本要动作时,萧景玄扫了个眼神阻止了,他眼神中冰冷幽沉的笑意,来自深渊的陌生。
林元玉看见了,他都看见了!他不知道是视线变得清晰,还是感知变得敏锐,总之他都看见了!
果然,萧景玄残忍笑着,戏谑的指了指他的皇姐,道:“谁叫舞姬在殿上猖狂?哼,倒是个美人坯子。”
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轻慢,没有丝毫的尊重,刻意似的,林元玉甚至恍惚觉得这就是说给他听的。
皇姐直直的望着从未有低头屈服,虽无法反抗,但眉宇间皆是怒气。
他看着可惜,也许过几日,都会和自己一样吧。
果然那个叛国贼人一边厉声指使众女子,一边又向萧景玄应声便笑:“是,这是臣特意准备的,陛下若是喜欢…呵哈哈,臣这话说错了,陛下是天下共主,自然是陛下做主。”
那些女子受到一同来的管教责打,没有办法,这天气不算冷,只是还是有些单薄,免不了打颤。
舞的是一曲《明花镜》,这是古商国旧曲,说的是旧朝皇后亡国迫沦为古商皇帝身边的宠妃,为解她忧思之心,新帝赐其一面明花镜,于是她夜夜对镜练舞,只为讨好新帝,后来宫人总说夜间宫中有女子泣泪之声……民间有闻,其与旧主伉俪情深,是一舞相识。
后来这曲子是在南昭贵族间传开了,不过众人多是赞叹新帝宠爱,林元玉自然也知道其中典故。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反倒提醒了他,这和他的处境真像…
其中有一句唱词:“妃不妃后不后,对镜抹红妆,泪流两行去,似是思君,是思国。”
那他就是:君不君臣不臣。
真是凄凉得很,也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