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生竹纤细的指节弯曲擦拭过储正荷的嘴角,储正荷的血液渗进她的指缝间,在疏疏落落的日光照耀下,有种诡异的美感。
“多年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阿荷。”孤生竹叹了口气,将手上血含到嘴里,仿佛充满了遗憾。
储正荷不为所动,语气沉着:“阿清也变了。”
“我不想提醒你,你刚刚才说过我一点儿也没变。”孤生竹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孩童稚气。
“孤生竹未变,可是姜清姜伯鱼变了。”
若是不相关的人在这里听到,肯定要大跌眼镜,人魔两道的这两个亲传乍听起来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语气还那么熟稔,像是旧相识。
被这么一说,孤生竹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不是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才做什么选择,而是你做了什么选择,所以你才成为什么人。修道者求道,往前一走,便会遇着道路分岔,再往前,岔道又分,这么一路走下去,便要做出无数选择,每选一次,都是要与最开始那个人相去甚远的。”
储正荷站的笔直,双眼明亮而透彻:“阿清错了。道有万种,可道心一矣。阿荷也自认为于修道一途中做过无数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做出了这些选择就将我的道心改变了。三十年前我便立誓生要佑人道兴盛昌隆,死要生魂炼化作英灵保人道长存不灭,现在再让我做选择,也是一样的。”
“生前之事尚未了便想着死后之事该如何办,我该说你是高尚,还是狂妄呢?”孤生竹有些轻嘲似的笑了笑,“照你这么说,我三十年前就想要立于诸天万物之上,现在也是一样,道心不曾有过改变。”
高尚不敢当,若说狂妄,储正荷截至目前为止还从未见过像孤生竹这样狂妄的修道者,闻言她一下子就想起来多年以前细雨纷纷的杏花城中那个口中嚷嚷着‘我要成自在之魔,做无拘之主’的小女孩。她抿了下唇,终于放松了脸上神色,宛然一笑。
这一笑恰如雨后初荷,清丽的不可方物。
孤生竹见了很有些满意:“我很早便说过,你还是这样笑起来最好看。”
“好看不好看我倒是不清楚,但平常如此作态总是麻烦太多。”储正荷摇了摇头道,“不知魔尊来此地所为何事。”
这一声魔尊出来就是不打算再叙旧了。
“找人。”孤生竹也便很简单地回答。
她刚移转乾坤过来便察觉到此地虽然有强烈的月恒剑气息残留,但人已经是不见了。她认为这次并不能怪她,明罗魔尊刚在神念里向她告知此事,她就立即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有时候追人就是这么一回事,除非对方愿意给机会,不管慢赶紧赶,都是只有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灰的份。
“谁?”
“琬胧。”
储正荷听到这个名字倒也不算惊讶,她那日在知晓了东海岱舆域战事消息后不久便得知了本来用于支援南方榆林城的五名执法弟子为了截杀琬胧身亡的事情。
截杀没有成功,假如琬胧一路往大雍王朝腹地内潜逃,能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她另有惊讶之处:“修道三十余年,就能把成名千年的仙道剑仙撵着跑,你的天资造诣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可怕吗?都是天道给的。”孤生竹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刻薄得很,“像我们这种人,多修一分,便要多占一分天地。”
她挑眉一笑,不过没出声储正荷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到她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些年你们大雍学府死了多少人道修士,才给你们这些亲传腾出个稍微安稳些的修行地方?若你们国师为你们做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后面还不能给隐天门添点麻烦,那可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储正荷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连忙退开几步,让自己脸上的热意稍稍退却:“魔尊……”
孤生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不管是我们魔道九幽宫也好,还是仙道隐天门也好,但凡大一点的正统宗门为了方便自家弟子修行,都是拼命清剿辖下的散修、修道世家。”
她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疑惑茫然。
“唯独你们人道大雍学府,总喜欢让那些散修和修道世家心安理得地享受依靠你们学府弟子牺牲才带来的安宁和平。”
“死掉的那些学府弟子,若都是些要多少有多少的外门也就罢了,偏偏都是些有天资、可以慢慢栽培的内门。”
孤生竹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当真是好听极了,清若箜篌互引,杳如檐下风穿堂而过。
“难不成你们国师真指望那些散修,或者哪个修道世家,能出一个连正统宗门都出不了的天才来救你们?”
她看着储正荷,眼神意味深长。
“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