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再也掩盖不住了。
不久后父亲正式纳雅子为侧室,而椿在房间里砸烂了雅子送给她的三味线。
"好了。"雅子的声音将椿从回忆中拉回。
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泡饭放在桌上,米饭上铺着鲑鱼碎、海苔丝,还有一颗梅干。她仔细地用怀纸擦拭了碗的边缘,这才递过来。
雅子挨着椿坐下,扭头看着她:"你都不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多久没见了?我们两个,小椿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椿小口吃着茶泡饭,温热的食物缓解了胃里的空虚。
在雅子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怪这个女子。一个出身艺伎的女人,本就没有太多选择。她对自己的怨恨,更多是投射在朔身上的泄愤。
她恨自己,恨如果那晚没有去小院,是否就可以继续掩耳盗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父母的关系不会弄僵,她和朔也许还能是……还能是什么?
雅子轻轻叹了口气:"朔那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
椿放下筷子,碗里的茶泡饭已经见了底。
"很好吃,谢谢。"她站起身,轻声说道。
离开厨房,长廊重归清冷,只有檐角石灯笼里残存的灯油,偶尔爆开一星半点的微光,将她的影子在廊下拉长扭曲,又缩短。夜风穿过庭园,拂过沙沙作响的竹林,带来潮湿的泥土和隐约的苔藓气息。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鼠灰色捻线绸羽织,足下的白布袜踏过冰凉光滑的木板。就在她即将拐向自己院落的方向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穿着木屐或草履会发出的清脆声响,而是更轻更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黏着感,一下两下,不紧不慢,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椿缓缓转过身。
月光和廊下昏朦的灯影交织处,站着朔。
他也只穿着居家的素色小袖和袴,深蓝色的棉布质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墨色的头发未像白日那样仔细梳理,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减弱了几分他眉眼间的阴翳。
他赤着脚,直接踩在木地板上,难怪脚步声那样轻闷。
“姐姐也没睡?”
椿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你倒是精力充沛。”
朔微微低下头,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姐姐不也是。”
他熬夜的次数确实很多,但这并非他本意。他似乎天生属于夜晚,在天光彻底沉入墨色后精神反而会愈发清明活跃。小时候因为这习性,总闹得他母亲雅子晚上无法安眠。
雅子那时还会带着几分倦怠的温柔,笑着抱怨:“这孩子,怕是跟我以前一样,习惯了夜行生物的钟点呢。”
雅子作为艺伎的岁月里,真正的“生活”是在华灯初上后才开始的。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清酒在精致的猪口杯里荡漾,客人们酒过三巡,面红耳热之际,才是她们调动起全部精神弹奏三味线,调节气氛。
待到曲终人散,收拾完残局,往往已是深夜甚至凌晨。
椿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羽织的衣摆,“你追出来,有什么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如果还要说那些事,那么傍晚时在乐屋,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此刻长长的回廊只有他们两人,远处主屋的灯火早已熄灭,仆役们也都在沉睡。他们都穿着素净的居家服,椿甚至披散着头发,白日里那些代表身份、礼仪的钗环首饰、华美外袍尽数褪去。
这几乎是剥离了所有社会赋予的修饰,只剩下近乎本真的自我。
黑夜像一层厚重的丝绒,能将许多白日里需要紧绷的东西悄然掩藏。朔或许以为,在这样的夜色里,褪去了身份的桎梏,他们之间那白日里针锋相对的关系,会有所不同。
月下看人,灯下观景,在朦胧的光线下,连最寻常的物事也会平添几分诗意与可爱。
见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椿拢了拢肩上的羽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慢慢向他靠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拂动。
“为什么总是盯着我不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竹叶,“同样的问题,你会去劝谏父亲吗?”她顿了顿,不需要他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不会吧,你是父亲朝三暮四后的利益既得者,你怎么会去劝呢?”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那你会去劝辉夜吗?会吗?你总是揪着我和辉夜的问题不放,无非是觉得辉夜他天性便是那样随性不拘,而我……我不应该,是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愤懑,“凭什么?”
她越看他沉默隐忍的样子,越觉得那张清俊的脸庞此刻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