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百晓生再次睁开眼时,眼睛里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死寂。
温室的“原材料”不够,但净化药剂从未断供过,外城的人每天都在用积分换购,内城的人更是从不短缺。
那多出来的原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像一把钝刀,在他胸腔里缓慢地绞动。
他们挑的,就是这些污染值还不算太高的孩子。
有些是和小石头一样无依无靠、无人保护的孤儿,有些是和陈远一样父母忙于赚积分、无暇顾及的孩子,甚至还有从偏远聚居点逃难来的,在灯塔基地内没有任何身份记录的幸存儿童。
在那些人眼里,他们不是人,是净化剂的原材料。
这座号称人类最后避难所的基地,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之上。把那些最无辜、最弱小、最需要保护的生命,被当成了维持运转的燃料。
他们每用一支净化药剂,每多活一天,都是吸食那些孩子的生命。
包括自己。
他想起刚到外城时,那些用积分换来的净化药剂,那些让他得以在污染中保持清醒的东西。原来每一支药剂里,都流淌着某个孩子的血。
“我要曝光他们。”百晓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我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手段,所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情报。我要让整个灯塔基地的人都知道,他们用的净化药剂,是用什么做的。”
林见汐看着他那张被畸变侵蚀的脸:“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笑容在畸变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却又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我的孩子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去下面陪他。”
他走到林见汐面前,低头看着小石头,看着那张被雨水和药液浸透的苍白小脸。
“在灯塔基地有个规矩,死了的人,要在天黑之前安葬。这样,他的魂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见汐看向门外。
天色比来时更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随时会塌下来。红褐色的雨还在下,砸在垃圾场的废料堆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在哪里安葬?”
“基地外有片乱葬岗,外城买不起墓地的人,都埋在那儿,你跟我来。”
.
乱葬岗在城外最西边,靠近城墙根。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片荒芜的坡地,连棵草都不长。一个个简陋的土包杂乱地分布着,有些立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有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堆黄土。
红褐色的雨水冲刷着那些土包,将泥土冲成暗红色的泥浆,顺着坡地往下流。
百晓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锈蚀的铁锹,递给林见汐。
林见汐接过铁锹,在空地边缘选了个位置,开始挖。
百晓生撑着那把黑伞,站在林见汐身边。伞面不大,勉强能遮住一个人,但他把伞全部倾向了林见汐。
红褐色的雨水浇在他身上,顺着畸变的青黑色手臂流淌,鳞片被腐蚀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沉默地站着。
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铁锹插进去时发出沉闷的“噗”声,像切开某种腐烂的脏器。泥土混着雨水溅在林见汐身上、脸上、手上,带着刺鼻的铁锈味。
刺痛感从皮肤表面传来,像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是雨水里的污染在侵蚀他的身体,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挖着。
是他让小石头去送信,让他接触这些危险的人和事,让他暴露在那些人的视线里。
是他把小石头推向了死亡。
咸涩的液体顺着他的脸流下,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不怪你。”百晓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些人早就盯着这些孩子了,没有你,小石头也逃不过,只是早晚的问题。”
铁锹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
坑越挖越深,黄土堆在坑边,被雨水浇成暗红色的泥浆。当坑的深度足够时,他停了下来,撑着铁锹,大口地喘着气。
林见汐用自己那件战术外套,将小石头裹得严严实实。那外套陪他走过废墟,陪他潜入温室,此刻,陪他送走一个孩子。
他将小石头轻轻放进坑里,小心地摆正他的身体,让他仰面躺着,像是在睡觉。
然后,他将那两包小石头曾经塞给他的营养膏,放在他胸口。
那是小石头给他的。
在那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人间地狱,那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孩子,把他仅有的、最好的东西,分给了自己。
“谢谢你信任我,谢谢你帮我那么多……”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盖住那张苍白的脸,盖住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最后,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坟包。
百晓生用匕首削了个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小石头。
他把木牌深深插进坟前的土里。
站在坟前,他盯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儿子,连这样的坟都没有。”
林见汐转过头,看向他。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妈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找不到正经工作,就靠倒卖消息为生。我以为多赚点积分,就能让他过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