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江浸月。”她应道。
“秋秋说你是她的朋友,”顾惜辞的声音顿了顿,“她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词。”
江浸月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了一瞬。
“方才那支箭,是你射上山来报信的?”顾惜辞问。
“是。那是血箭,用我师父用我自己的血炼制的。”
顾惜辞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血箭?”
“是。”
“多亏了那支血箭。”顾惜辞的语气轻了几分,“要是再晚一刻,我赶不到,秋秋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
“秋秋说你师父是秦无涯。”
江浸月愣了一下。“我师父……我只知道他姓秦,我都叫他秦伯伯。他没告诉过我他的全名。”
“秦无涯,一代宗师,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顾惜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竟跑去收了个徒弟。”
江浸月顿了一下:“师父他……五年前过世了。”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节哀。”顾惜辞道。
“多谢顾前辈。”
江浸月顿了顿,问道:“顾前辈,云……云掌门是怎么知道我师父是谁的?”
“因为血箭。此物需以血液炼制,通晓此术的,唯有血宗秦无涯。秋秋看见你用血箭,便该猜到了。”顾惜辞道,“她话虽说不清楚,可什么都看在眼里,聪明得很。”
过了一会儿,顾惜辞又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十来天。”
“十来天?”顾惜辞的语气有些意外,“是怎么认识的?”
江浸月想了想,道:“在清平县。我当时接了桩除魔的活,蹲守在李员外府外头。那天夜里看见她提着剑从府里出来,剑上还带着血,我以为她是凶手,追了上去。结果她不是杀人,是在杀魔物。后来官差追过来,她拉着我跑了……”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们一起找到了魔物的巢穴,合力杀了那头魔。清平县的命案就此了结。本以为就此道别,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杀魔时用了血箭,被一伙人盯上了。”江浸月说,“他们追杀我,是云掌门折回来救了我。之后她说带我回山,我们就这样一路结伴回来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折回来救你。”顾惜辞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江浸月听不太懂的感慨,“那便是认定你了。”
江浸月没有接话。她想起这些天云漱秋的种种。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世故,分不清“借”和“送”,不知道“比方”是什么意思。可她博戏一看便会,猜谜一猜就中,套圈百发百中。
还有那身绝世的剑法,那凌厉的剑气。
“顾前辈,”她忍不住问,“云掌门她……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你说哪样?”
“就是……不太会说话,不太懂人情世故。”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
“她生来如此。”顾惜辞的声音很轻,“医书上叫'心窍闭塞',她的心窍天生与常人不同。旁人能轻易理解的人情世故,她要花很久才能明白。旁人随口就能说出的话,她怎么也讲不清楚。”
江浸月愣住了。
“但她聪明绝顶,悟性绝伦。”顾惜辞继续道,“师父教她的剑法,她看一遍就会。复杂的内功心法,她甚至自己悟出了一套独有的经脉运行之法。”
她停了停,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她又过目不忘,医书上的药方看一遍就能背下来,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学什么会什么。”
“那她……”
“唯独不会和人打交道。”顾惜辞叹了口气,“她不理解别人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能算出最复杂的棋局,却算不明白人心。”
江浸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云漱秋安慰那个摔倒的孩子,说“你很粗壮”。想起她分不清“借”和“送”,直接把火折子送给了别人。想起她被人搭讪,茫然地问“好看为什么要说话”。想起这一路碰上答案不是“是”“否”的事情,云漱秋就只会沉默。
原来不是她不想说。
是她真的不会说。
“她这些年,全靠师父和我护着。”顾惜辞说,“师父教她武功,我照顾她的身体。她不用跟外人打交道,所以一直还好。”
里面传来药瓶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顾惜辞又开口了。
“可四年前师父过世,临终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她。门内的人大多服她,毕竟是当世唯一的剑宗,武功恐怕早已超过了师父。”
“那门外呢?”
“门外那些人不服。”顾惜辞的声音冷了下来,“其他三大门派的那些老东西,都觉得清虚派完了。说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还是个不会说话的,能当什么掌门?”
顾惜辞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愠怒。
“他们明里暗里挑衅了许多次,秋秋不会应付那些场面,每次都是我替她出头。时间久了,那些人就更看不起她,说她不敢露面,只会躲在山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压着火气。
“门里也有两个长老,倚着年资,日日阴声怪气。讥她堂堂掌门却久居山中不见世面,嘲她言语迟钝不谙应酬,言下之意,不过是让她识趣让位。”
江浸月皱起眉头。“所以她就自己下山了?”
“是。她想亲自去办这件事,证明给所有人看,她能担得起这个位子。”
江浸月没说话。她想起云漱秋在山下的那些日子。一个人扛着病体,追踪魔物,潜入李府,夺取令牌。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世故,连买东西都不会。但她还是一个人做到了。
“顾前辈,”江浸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刘伯彦……他自称云掌门的‘师叔’。他到底是什么人?”
里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顾惜辞才开口,声音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这件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