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清脆悦耳的琴音在空旷的休息区响起,音色醇厚饱满,带着熟悉的共鸣。
就是它。就是这个声音。
更多的碎片,随着琴音,汹涌而来,这次不再是单一的痛苦或模糊的温情,而是混杂的、连续的片段——
**画面一:阳光明媚的琴房,他坐在同样的钢琴前,指尖流淌出欢快的旋律。偶然回头,发现厉景川不知何时倚在门边,安静地听着。当他弹完一曲望去时,厉景川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很快恢复平淡,只丢下一句:“弹得不错。”然后转身离开。当时的他,有些淡淡的欣喜,又有些期待落空的怅惘。**
**画面二:深夜,他因为一些小事(具体忘了)情绪低落,独自在琴房弹着忧伤的曲子。弹到一半,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厉景川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钢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弹了,早点睡。”语气依旧平淡,但动作……似乎带着一丝别扭的安慰。**
**画面三:争吵过后(为什么吵?记不清了),他赌气跑到琴房,把门反锁,胡乱地砸着琴键。厉景川在外面敲门,声音压抑着怒气:“宋鹤眠,开门!”他没开。后来,门外没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弹累了,趴在琴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带着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而厉景川不知何时进来,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闭目休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旋,甜蜜与酸楚交织,温暖与冷漠并存。厉景川的形象在记忆里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冰冷的、忽视的、带来伤害的;另一半却是笨拙的、沉默的、偶尔流露出细微温情的。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
宋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滑动,弹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头痛再次隐隐作祟,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的混乱和撕扯。
如果过去真的有这样零星的点滴温暖,为什么他记忆复苏时,最先感受到的、最强烈的,却是那些冰冷的绝望和孤独?是大脑在保护他,只让他记住最痛的伤?还是那些所谓的“温暖”,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更残酷的真相?
“宋鹤?”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宋鹤混乱的思绪。
宋鹤浑身一僵,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他没有回头,但从面前光可鉴人的琴盖上,看到了倒映出的、厉景川高大挺拔的身影。
厉景川似乎刚开完会,身上还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目光落在宋鹤的背影和那架钢琴上,眼神深邃复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钢琴……”厉景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还习惯吗?音色。”
宋鹤慢慢收回手,合上琴盖。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休息区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答厉景川的问题,而是转过身,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困惑、迷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探寻。
“厉总,”宋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您以前……听过我弹钢琴吗?”
厉景川呼吸微滞。他看着宋鹤清澈却不再全然陌生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总会用这种眼神望着他的青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平稳:“……听过。”
“好听吗?”宋鹤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很好听。”厉景川答得毫不犹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是我听过……最好的。”
宋鹤睫毛颤了颤,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沉默了几秒,他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那……您喜欢吃甜食吗?比如,桂花糖藕。”
厉景川再次怔住。糖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在某个喧闹的夜市,为身边眼巴巴的青年买过一份。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和回忆,低声回答:“我不喜欢。太甜。” 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宋鹤脸上,深深地看着他,“但……有人喜欢。”
宋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现在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还会尝尝吗?”
厉景川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细微的、因紧张或别的什么情绪而泛起的淡淡红晕,看着他锁骨旁那颗此刻颜色似乎也深了一点的梅花痣,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一塌糊涂。
“会。”他低声说,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偶尔。尝一点。”
因为那是你喜欢的东西。因为尝到那甜味,会让我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因为我递过去的一份微不足道的甜食,而眼睛亮起细碎星光的样子。
后面的话,厉景川没有说出口。但宋鹤却仿佛从他深邃的眼眸里,读懂了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和彼此间微妙流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刚刚复苏的、关于钢琴和糖藕的记忆碎片,此刻在这若有若无的对话和凝视中,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乱。
宋鹤率先避开了视线。他感到耳根发热,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这几缕突如其来的、带着矛盾温度的记忆阳光,照出了细微的裂痕。温暖吗?好像有一点。但恐惧和警惕也随之而来——他害怕这又是某种错觉,害怕沉溺于这点滴虚假的甜蜜,然后迎来更深的坠落。
“……钢琴很好,谢谢。”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匆匆起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逃离了这个充满记忆暗示和厉景川气息的空间。
厉景川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挽留,也没有追上去。
他缓缓走到钢琴边,学着宋鹤刚才的样子,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指尖生疏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几个单调的音符。他弹得很差,毫无章法,与这架名贵的钢琴格格不入。
但他弹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黑白琴键,仿佛在完成某种笨拙的仪式。
许久,他停下手,轻轻抚过琴键,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温柔:
“如果那时候,我能坐在这里,听你弹完每一首曲子,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
“如果那时候,我能多买几份糖藕,看着你吃,而不是匆匆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无人应答。只有阳光沉默地照耀着钢琴,照耀着他指间那枚素圈婚戒内侧刻着的“M&C”,泛着微冷的光泽。
而逃回工作室的宋鹤,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心脏仍在不安分地跳动。那些混乱的、甜蜜与苦涩交织的记忆碎片,连同厉景川刚才那句“会,偶尔尝一点”和那双深邃眼眸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休息区里,那个依旧坐在钢琴前的模糊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
秦医生说得对,记忆复苏不可控。
而更不可控的,似乎是他那颗在遗忘中沉寂了三年,却又在真相与假象、伤害与温情之间反复拉扯,逐渐找回知觉,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惶惑不安的心。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过去那个厉景川,究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酷施害者,还是一个同样被困在自身牢笼里、笨拙而残缺的、偶尔也会泄露一丝温情的……普通人?
而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些逐渐清晰起来的、矛盾的记忆,和眼前这个看似深刻悔改、小心翼翼靠近的男人?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宋鹤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甜蜜的假象,往往比纯粹的痛苦,更让人恐惧。
因为它给了希望,却又让人害怕这希望之下,是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角,梁逸轩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鹤然设计”获得匿名艺术基金资助、并与厉氏项目合作日益密切的消息,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时机,快要成熟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是时候送到那位看似逐渐动摇的宋“设计师”手上了。
就让这些脆弱的、刚刚萌生的“甜蜜”假象和动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厉景川,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惜的、失而复得的月光,是如何再次碎裂,并且这一次,是因你自以为是的“弥补”和“真相”,而彻底堕入绝望的黑暗。
好戏,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