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所在的社区幽静安宁。宅子本身经过低调而周全的修缮和现代化改造,舒适度远超往昔。庭院里,宋青山确实如厉景川所知,种下了一些梅花,还有眠眠以前喜欢的玫瑰和百合。室内温暖如春,有专业的营养师搭配三餐,有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定时上门为二老检查身体,处理家务。所有账单,都由一个名为“长青信托”的机构无声无息地支付。
物质上,他们什么都不缺。甚至比宋氏鼎盛时期更加省心,因为不用再操心公司的烦忧。
但丧子之痛,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宋青山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对着儿子的照片发呆,或者翻阅一些旧日的家庭相册,一坐就是半天。他很少说话,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和哀伤。
李文淑的情况更加反复。她时而清醒,能勉强打理一下庭院的花草,时而又会陷入恍惚,抱着宋鹤眠小时候的玩具或衣物,坐在儿子的房间里默默流泪,一整天不吃不喝。她拒绝心理医生的介入,拒绝谈论任何与儿子死亡相关的话题。她心中那根最尖锐的刺,始终是厉景川。
他们知道有人——很可能是厉景川——在背后提供这一切。起初是愤怒,想要拒绝,但对方做得极其隐秘和高明,资助渠道复杂而合法,提供的帮助又确实能让他们在失去独子的巨大打击下,维持最起码的生活尊严和身体健康。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尖锐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奈的悲凉所取代,但恨意本身,并未消散,只是沉潜了下去,化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一次,李文淑在厉家一位远亲夫人的陪同下,去一家高端商场散心。她们在珠宝柜台前流连时,李文淑偶然一瞥,看到了斜对面男士服装专区的一个身影。
是厉景川。
他似乎是来取定制西装的,身边跟着姜向禹和一个助理。他比上次见面(葬礼上)更加消瘦,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侧脸线条锋利如刀,正微微低头听助理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李文淑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轰然破碎。积压了一年多的痛苦、愤怒、怨恨,如同找到出口的岩浆,猛地喷发出来!
她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夫人,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黑色的身影,声音尖利而凄厉,划破了商场悠扬的背景音乐:
“凶手!那是凶手!是他害死了我的眠眠!就是他!厉景川!你这个刽子手!你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哭喊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陪同的夫人和店员都吓坏了,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她,安抚她。
远处的厉景川,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穿越商场明亮的灯光和稀疏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指着他、哭骂着的瘦弱妇人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商场里最白的灯光还要苍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迅速冻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仓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咒语定住的石像,承受着那来自丧子母亲的最直接、最痛苦的指控。
姜向禹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半步,挡住了厉景川身前一部分,同时对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会意,迅速联系商场保安和可能存在的媒体。
李文淑还在哭骂,被周围的人半劝半拉地往另一个方向带。她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厉景川,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厉景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逃也似的,朝着最近的出口快步走去。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促和……脆弱。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那无形的指控就会将他彻底击垮。
姜向禹赶紧跟上,眉头紧锁,心中沉重无比。他知道,这一幕,无疑是在厉景川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刀,并且撒上了一把盐。
回到那座冰冷的别墅后,厉景川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出来。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素圈——婚戒他后来还是戴上了,内圈刻字摩挲着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知道宋家恨他。他从未奢求原谅。他甚至觉得,这恨是应该的,是他应得的惩罚。可当那恨意如此直接、如此鲜活地扑面而来时,那冰冷的、被灼伤的痛楚,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不是商业合同,而是一些印刷精美的报告和几封手写的信件。
报告来自“鹤眠青少年艺术发展基金会”和“萤火罕见病医疗援助计划”。这是他匿名设立并持续注资的两个慈善基金,前者资助有艺术天赋但家境困难的青少年,后者为罹患罕见病、无力承担昂贵治疗费用的患者和家庭提供帮助。名字的寓意,不言而喻。
他从不参与基金会的任何公开活动,也拒绝任何形式的表彰或宣传。他唯一的要求,是定期收到详细的项目执行报告、受助者情况追踪,以及……如果可能,受助者或家属自愿写的感谢信。
此刻,他抽出最新一期的报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页页翻看。冰冷的数据,官方的措辞,受助者编号和化名……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能从这些毫无温度的文字里,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报告最后,附着一封扫描件。是西北某偏远山区的一个小女孩写的,她是“鹤眠基金会”的受助者,喜欢画画。信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张,字迹稚嫩却工整:
“谢谢基金会的叔叔阿姨,谢谢‘鹤眠’哥哥。我用你们给的画笔和画纸,画了好多画。我最喜欢的一幅,画的是太阳,花儿,还有……我想象中帮助我的大哥哥的样子。妈妈说他一定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像阳光一样。我把画寄给你们,希望你们喜欢。”
后面附着一张彩铅画的照片。画面上,是一个大大的、散发着光芒的太阳,下面是一片五彩斑斓的花田,花田中间,有一个线条简单的、背对着画面的人影,穿着浅色的衣服,身形清瘦,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种宁静温柔的气息。
厉景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画上,停留在那个模糊的、被想象成“温柔阳光”的背影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打印纸上的那个背影,指尖冰凉。
阳光,花朵,温柔的人影……这大概是那个小女孩心中,美好和善意的象征。也是他的鹤眠,曾经给人的感觉。
可现在,阳光熄灭了,花朵凋零了,那个温柔的人,被他亲手推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他,这个真正的“凶手”,却躲在匿名的背后,用着鹤眠的名字,接受着这份基于全然不知情而产生的、纯净的感激。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痛,直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角度。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报告和那封带着画作照片的感谢信,重新装回文件袋。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个沉重的保险柜前,蹲下身,输入密码,打开。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物品:那枚从车祸现场找回的婚戒(洗净后放在丝绒盒里),几件宋鹤眠常戴的小首饰,一本宋鹤眠大学时的速写本,还有……那件淡蓝色的真丝睡衣。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了进去,放在速写本的旁边。然后,他关上了保险柜的门,沉重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孤独蜷缩的背影上,也照在那个冰冷的、锁着过往与虚幻慰藉的铁柜上。
他试图从那些受助者的笑容和感谢里,触摸一点鹤眠可能留下的、温暖的“痕迹”。可最终,那痕迹只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永远地、彻底地,弄丢了那缕独一无二的月光。
而宋家那刻骨的恨,如同冰冷的墓志铭,时刻提醒着他这个无法挽回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