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陆斯年在她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叹气,是那种憋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能放松的、很长的呼气声。
苏晚棠没有回头,看着面前架子上标着"零食备用"的纸箱,随口说:"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慢,像是在说一句他考虑了很长时间才决定说出口的话:
"……你看出来了?"
苏晚棠这才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着储物间的墙站着,肩膀放松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是她见过的他最放松的几个姿势之一——虽然也谈不上多放松,但那种平时隐隐绷着的什么,确实松开了一点。
"废话,"苏晚棠说,语气很直接,但没有嘲笑的成分,就是陈述,"你在人群里的表情,跟被罚站似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营业笑,是那种先从眼睛开始的、慢慢漫到嘴角的那种,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说出来以后的释然。
"像吗?"他问。
"特别像,"苏晚棠说,"就差头上写个'我不想在这里'了。"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在储物间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苏晚棠靠着架子,看着他,没有继续说话,给他留着这个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他抬起头,看向她。
"不只是这个,"她补充,"白噪音那个,也不会说。之前阳台的事,也不会说。"
她说的"阳台的事",是第一阶段同居时那个夜晚,他在阳台打电话说"我真的不适合这种节目"的那次。
他听明白了,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什么拂过,然后重新平静。
"谢谢。"他说。
苏晚棠耸了耸肩,从架子旁边离开,走向那几个零食纸箱,弯腰掀开了一个,随手从里面抓出来一包牛肉干,拆开,往嘴里丢了一根,然后把包递给他。
"吃吗?"
他看了一眼那包牛肉干,接过去,吃了一根,还给她。
"钠含量多少?"苏晚棠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报了个数字。
苏晚棠接过来,也看了一眼:"还行,在上限内。"
"你记住了?"他说,有一点点意外。
"你上次说的,两千毫克上限,"苏晚棠说得很随意,把牛肉干又吃了一根,"我记性不差。"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的质感,跟之前的沉默有点不一样。
苏晚棠没有细想那个不一样是什么,把牛肉干收起来,拍了拍手,看向他:"差不多了,你想待多久?"
"再一会儿。"
"行,"苏晚棠在旁边的箱子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出一包薯片,"我陪你。"
他看着她坐下来,翻开薯片,嗑得很自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待着。
"你不去参加派对?"他问。
"不想,"苏晚棠嗑了一片,"那种场合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就是我比你能撑。"
他想了一下,在她旁边另一个箱子上坐了下来。
储物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人嗑薯片,一人什么都没有,外面的音乐声和人声隔着一道门,遥远而模糊。
苏晚棠嗑了一会儿,把薯片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拒绝,拿了一片,吃了。
"我以前有个角色,"苏晚棠忽然说,"是一个很厌世的、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律师。导演让我研究怎么演出那种……不舒服感,在人群里的不舒服感。"
"后来演出来了吗?"他问。
"演出来了,"苏晚棠说,"但那个项目最后没播,就一直搁着。"
他没有说"可惜了",也没有说"一定很好看",就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你是怎么演的?"
"我去观察了一个朋友,"苏晚棠说,"她也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但她不得不参加。我就跟着她去了几次,看她怎么在那种场合里找到自己能待的位置,然后我把那些细节记下来,用进了角色里。"
"什么细节?"
"背后有墙,"苏晚棠说,"在人群里,她永远找有墙的地方站,背对着实体,这样后方是安全的。还有,眼神,她不会让自己的眼神停在任何人脸上太久,这样就不会有眼神接触,不会引发她不想要的对话。"
她说完,看了陆斯年一眼。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晚棠收回视线,继续嗑薯片,没有说任何像"你也是这样的"这种话。
但他们都知道,那段描述,说的不只是她那个朋友。
储物间里再次安静。
薯片嗑了一半,苏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好了,该去露个面了,不然节目组要来找人了。"
他也站起来。
苏晚棠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说:"下次要找地方躲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挡。"
他站在储物间中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苏晚棠推开门,外面的音乐声和人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她走了出去,往人群里走,端起之前放下的橙汁,继续站在她原来的位置,喝了一口,若无其事。
过了大概三分钟,陆斯年也从储物间出来了,走回了派对里,走向靠墙的位置,端起一杯什么站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前后消失了一段时间。
只有赵芊芊,远远地,往那边扫了一眼,然后低头,在手机上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
「你刚才把陆斯年带去哪了」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
「搬零食。」
赵芊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懂。」
* * *
那天晚上,苏晚棠失眠了。
不是严重的失眠,就是躺下去,睡不着,脑子在转。
她翻了个身,往天花板上盯了一会儿,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储物间,想着他靠着墙长出的那口气。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更大的事。
一个顶流。
万人尖叫,热搜常客,代言广告满天飞,粉丝数以千万计,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
在节目里需要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戴上耳机,放一段雨声,才能让自己放松。
进一个新超市先看导览图,这样知道出口在哪。
在大型活动里,永远站在背后有墙的地方。
录制前在洗手间待十五分钟,给自己做切换的准备。
他每天要撑着一个多大的壳子,才能把那个"顶流陆斯年"的样子维持住?
苏晚棠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察觉到了"有点"后面跟着的那个东西。
是"心疼"。
她把这个词从脑子里拎出来,放到面前,看了两秒,然后非常干脆地否认了它:
不是心疼,是同情。
就是普通的同情,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同情心,她看到他那样,联想到了自己当年被雪藏的那三年,理解那种撑着走的感觉,所以有同情——
跟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是同情,绝对就是同情,不要多想。
但她又想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真正慢下来,往睡着的方向走。
在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冒出来了一句话——他说的那两个字:
"谢谢。"
她平时很少听他说谢谢。不是因为他没礼貌,是因为他惜字,能不说的字他不说。
但他在储物间说了谢谢。
这两个字,在那个安静的储物间里,是真实的。
苏晚棠把眼睛闭紧,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值得反复回味,然后沉进了睡眠里。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在黑暗里,它在那里。
* * *
【第二天·CP超话·新帖】
标题:我今天终于看懂了陆斯年。
正文:
昨晚派对那段,他进场之后往墙边站,然后苏晚棠过去把他拽走了,说去搬零食箱子。
我一开始以为就是任务配合,后来反复看了几遍,我发现了一件事——
苏晚棠走过去的那个时机,是在两个飞行嘉宾往前凑的那一秒。
她在那一秒之前,已经在看他了。
她看着他,等了大概五秒,确认了什么,然后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表情是那种"我来找你有事"的样子,理直气壮,完全不像是刻意的,更不像是在救人——就是很随意的"过来帮我搬东西"。
但是——
那个时机。
那个精准的时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他的状态,但那个时机,不是巧合。
跟帖第一:
「我也注意到了。她不是冲动去的,她观察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走过去,而且走过去的方式,是给他一个台阶,不是"你要不要出来",是"你来帮我",这样他有理由离开,不尴尬。」
跟帖第二:
「苏晚棠是演员,她读人的能力是职业技能。她看出来了,然后用了一个他能接受的方式,把他带走了。这件事本身……」
跟帖第三: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恋综里的甜蜜名场面,都要好看得多。」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