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本该让她松口气,可后颈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余光中,袅袅蒸汽在镜面上氤氲出模糊的轮廓....
像是有人正隔着镜面。
窥视着她。
——
赵清妍是被第四次闹铃的尖啸声惊醒的。
她几乎撑不开酸涩的眼睛,眼皮像被强力胶水粘合了,动作完全依靠肌肉记忆完成,手指机械地扣好纽扣,双腿自动迈向洗漱台。
仿佛这具躯壳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执行着起床-穿衣-洗漱的指令。
不奇怪,昨晚她几乎没睡。
不,准确地说,她“躺”了,像断电的人偶窝在沙发上,但大脑拒绝入睡,像卡带的投影仪,在颅骨内反复播放画面。
她爱的子琛,阳光下发梢会泛着金棕色,微笑时左颊酒窝会先于右颊出现,最后镜头定格在...
那双瞳孔扩张到几乎撑满眼珠的眼睛上。
他死了。
悲伤,惊吓和疲惫如同饥饿的秃鹫,轮番啄食着她残存的san值。
褪色破洞的床单被冷汗浸透,枕头在辗转反侧中扭曲变形。直到天光微亮,她才被疲惫拖入短暂的昏睡,却仿佛刚合眼就被刺耳的闹铃拽回现实。
回到她家徒四壁的破屋内。
赵清妍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股怪味儿,像果子熟透的甜腻气味,又像海水带着咸味的腥气。她吸了吸鼻子,那味儿又没了,就像是被发现的小偷,一溜烟儿逃跑了。
身上也难受,又麻,又酸,脸颊摸着还有点烫。
难道发烧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衣袖垂下,露出她白皙的手臂。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皮肤上,好像有几道很淡的浅红,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或擦过的痕迹。
她用手搓了搓,那点红痕晕开了,显得更模糊了。
大概是沙发套的料子太糙了,或者是睡姿不好压出来的。
她耸了耸肩,撑着身子坐起来,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她才刚躺过,织物本该是温暖,干燥的,现在摸上去却像是洗过还没完全晒干,冰冷的,湿乎乎的。
她把手拿开,凑到眼前看,掌心是干的,又眯起眼睛去看,沙发表面也是干的,看不出水渍。
可那股阴湿的凉气,还顽固地黏在她的掌纹上,一搓手就能感觉到。
简直就像是掌心被什么的舌头给舔舐过一般。
呕!她被自己的这个想象给恶心到了,打了个哆嗦。
难道是她晚上做梦的时候哭了,把沙发哭湿了?还是这破房子返潮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脑子像塞满了浸湿的棉花,又重又钝。
右侧颈部的胎记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寄生虫在使劲打洞,不依不饶地往深处钻。
赵清妍抬手按住那处胎记,用力拍打了一下,想象着自己把那虚拟的寄生虫给拍死了。
算了,不想了。
她要去上班了。
在地下城,只有死人才被允许休息。活人?活人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十分钟后,她站在厨房里,机械地搅拌着碗里的代餐糊糊。
灰白色的浆体从勺子上滑落时发出黏腻的声响,看起来像混凝土,尝起来也像混凝土,却要支撑她度过又一个行尸走肉的日子。
捶胸强咽下糊糊后,她抓起背包,夺门而出,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无形的怪物。冷风刮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软弱的湿意。
走快点,再快点。
只要够快,悲伤那头怪物就追不上她。
然而外面并非世外桃源。
灰白色的雾霾像腐烂的纱布,层层裹住整座城市。污染物黏在睫毛上,蛛网般拉扯着她的眼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食毒药,令气管深处泛起瘙痒感。
人造阳光,惨白刺目,像停尸间的紫外线灯,照在身上非但不暖,反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拐角处,早餐摊的油锅正冒着黑烟。
摊贩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铁铲,翻炒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那是普通人唯一能消费得起的天然蛋白质来源。昆虫特有的节肢突然翻出油面,又迅速被热油吞没。
油脂爆裂的噼啪声像子弹穿透耳膜,翻腾的油沫拉出黏稠的丝线,空气中飘满了蛋白质焦糊的沖鼻气味。
两位等餐的男子压低声音交谈,字眼仍被风断断续续送进她的耳朵。
“昨晚上,我那边激光跟放烟花似的,”灰大衣男人声音发抖,手指颤巍巍地夹着一支劣质烟,空气潮湿,半天点不着,“一整夜,就没停过,吓得我一宿没合眼。”
“草,到底失窃了多少基因药啊?”红夹克男人凑近,“哪个势力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把我们害惨了。”
灰大衣男没立刻回答,只是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晨雾中明灭不定。
“官媒屁都没放一个,谁知道呢。”他最终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红夹克冷笑一声,语调提高:“邱承泽那条狗的新闻谁敢报?那些媒体都抢着跪舔他的鞋,好像他那臭脚是金子做的!”
灰大衣男手一抖,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他慌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快别说了!”
“怕啥,这不没人!也没摄像头!”红夹克不屑地撇嘴,脸上的横肉抖动,“怎么,他名字都提不得?有钱就不是人了?不拉屎不放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