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那个身影猛地直起腰,面罩下的脑袋左右张望。下一秒,她一脚踩在松软的垃圾堆上,整个人像滑雪一样顺着斜坡滑了下来。
哗啦啦!
一堆废金属和塑料瓶跟着她一起滚落,叮叮当当砸在地上。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扑倒,但很快找回平衡,撒腿朝赵清妍奔来。
赵清妍刚迎上前,对方便冲过来抱住了她,力道十足,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熊抱过后,林晓雅一把扯下面罩,脸被汗水浸得发亮,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却遮不住她乌黑的双眼。
“你请假了没关系吗?”她喘着气,脱下手套,一把抓住赵清妍的手腕,掌心湿漉漉的,“请了多久?老板那边没问题吗?”
“我没事。你呢?你跟我闲聊没事儿吗?”
“我不打紧,垃圾分拣员是按照找到的可回收零件的价值来拿酬劳的。这点时间我多找一些值钱玩意儿就能补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这儿味太大了,我们出去说。”
她俩手牵手快步跑出一段距离,味道如影随形,只是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林晓雅停下来,转身面朝她,“你见到他了吗?是他吗?”
“嗯...”赵清妍点了点头,不自觉咬住下唇,“是他。”
“草,”林晓雅咬牙道,眼尾泛起红晕,像画了眼影,“老天爷真TM不长眼。”
她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身后的锈蚀广告牌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林晓雅问道,“怎么发生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忽然就...”
“我不知道。他们说...”赵清妍无意识握拳,“我没权限查看。”
“这帮地表的狗杂种,沃日。”林晓雅朝地上啐了一口,“要老娘在,非把他们满嘴牙打崩不可!”
“没用的,你打了他们,只会被拘留,捞不着半点好处。”
“那也先打了再说!”林晓雅挥舞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套,“一顿拘留换他们几颗狗牙,值当!”
“还是别了吧,拘留会上档案的,影响就业。”赵清妍被她逗乐了,正咯咯笑着,忽听得她话锋一转——
“其实吧,不知道也好!”
赵清妍一愣,笑声立刻止住,抬头对上林晓雅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清研,子琛已经走了,知道他怎么死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你明白吗?”
赵清妍的嘴唇颤了颤,没吭声。
“他们不告诉你,你就当不知道。咱们这种人,知道得越多越难受,懂不懂?还有之后的葬礼,要我说,你也别去了。人都死了,一个仪式而已。”
“我懂...”赵清妍低声应着,眼神却飘向远处,“我没事儿。”
“你真的没事儿吗?”林晓雅双手按住赵清妍的肩膀,“有火就骂,有伤就哭,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憋着,到头来苦了自己!”
“我...”赵清妍想说自己真的没事,但刚一开口,酸涩感却从胸腔一路冲上眼眶,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别忍了,哭吧,”她粗声粗气地说,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老娘陪你一起哭!”
风卷着塑料垃圾从她们脚边滚过,远处汽车的轰鸣声模糊成一片。她们在锈蚀的广告牌下抱在一起,肆意流泪。
赵清妍觉得自己的泪腺像是被谁拧开了阀门,放水放个没完。模糊的视线里,手背上的时间投影显示她已经哭了十分多钟。
打住,不能再哭了,否则会耽误晓雅的工作。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放开了林晓雅,“哭出来好多了,谢谢你。”
“那就行,”林晓雅用手指擦过眼角,鼻音浓重地说,“难过就别忍着,哭完了就把它放下,千万别内耗折磨自己。”她拍了拍赵清妍的肩膀,“照顾好自己,有需要随时找我。”
“嗯。”赵清妍用力点了点头,“你回吧,我也回了。”
林晓雅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刹住脚步,面罩拉到一半露出下巴和红唇,“对了,小罗联系你了吗?”
“没有。”
“切,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林晓雅撇撇嘴,把面罩彻底拉上,声音顿时变得闷闷的,“算了,不理他,我回去继续捡垃圾了。”
赵清妍站在原地,看着林晓雅的身影逐渐被弥漫的灰色雾气吞没,才转身离开。
街道比她来时更加昏暗了,悬浮广告牌投下病态的光晕,像游荡的孤魂野鬼。她机械地迈着步子,靴底碾过泛着油光的积水坑,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轻敲手背,全息投影在潮湿的空气中展开。她划动着聊天界面,最后几次和罗志豪的对话赫然在目。
四个月前,她兴奋地发消息告诉他,陆子琛向她求婚了。他只回了两个字:恭喜。
上个月,她发送给他婚礼的请柬,他隔了整整一天才回复:“有空就来。”
简短的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
赵清妍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该告诉他子琛的事吗?说了又能怎样呢?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回复。
节哀或者保重,最多再加个句号,那些冰冷的字符只会让她的心再死一次。
她关掉投影,刚抬头,就见一道人影如炮弹般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