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卢斯来院里报备,银环吩咐他每隔四个时辰巡视一遍院子,看看可有人潜伏的痕迹。
卢斯进来后虽没发现刺客,但院子里绿植繁多,最高的几乎与房檐齐高,树干有人腰般粗,确实容易藏匿人影。他带着小厮将太过茂密,可以藏人的树冠修整疏落,又在容易藏人的角落安置了灯笼,天黑后由丫鬟点灯照明。
如此一收拾,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所照之处,纤毫毕现,无有藏身之处。
卢寻滨那边也在守株待兔,可卢旭埋伏几日后没发现他身边有可疑跟踪之人。
风平浪静几日,卢斯卢旭兄弟来回禀他们时,连崔朝婉都疑心难道是那日月光昏暗下树影丛生,导致她感知错了。
不过没出事就好,给了卢斯赏钱后,院中疑有刺客一事便按下不表。
······
今日,银环和丁香在院中陪伴崔朝婉晒日品茗。
银环手中刺绣的动作轻盈飞快,针线飞舞,一针针丝线便错落有致地落在绣布上。
丁香一边看着小炉的火,一边摆放茶具,拿起沸腾的小陶罐,罐中热水倾泻而下,茶壶中的茶叶顺水卷起,在杯中绕圈舒展,茶香氤氲。
她将冲泡好的茶水倒在茶盏中,双手递给崔朝婉。
崔朝婉接过后,闻一下茶香便放下。转头微眯着眼看着院中的槐树。心里想,可惜今年因崔家一事错过了院中槐花盛开的时节,也没有品尝到新鲜的槐花酥酪饼。
丁香见她在发呆,便想说几句话逗她的兴致。
“殿下,三日后便是传说中城隍爷飞升的好日子,每到那日,城中便会有百姓自发组成大集,集市上有自家种的头茬瓜果,货郎走南闯北收购的首饰绢花布匹,甚至还有西洋玩意,可热闹了。”
崔朝婉一听,果然起了兴致,接话道:“金陵还有这么热闹的节庆。”
丁香知道她感兴趣,越发往下说:“不止呢,每到城隍爷庆,城里的道观约定俗成,会给信徒分发香火加持过的红绳,许多百姓一大早排队领取,给自家孩童老人戴上。城中大户自发善捐,请来戏班子,在城中离大集几十米的空地搭起戏台,为城中百姓免费唱戏。这两个月就属那一日最热闹了。”
崔朝婉越发开心,“快到年底,热闹的日子就是多。总算有点好玩的了。”
丁香一说就收不住嘴,“可不是嘛,这个月的吉日多,连贾郎君的女儿也是选了十日后的吉日出嫁。”
崔朝婉和银环都投来诧异的眼光,丁香自觉失言,忙止住嘴。
崔朝婉沉声道:“以后他的事不必再提。”
丁香忙点头,赶紧弥补似的与她继续说起往年城隍爷飞升日的趣事,“殿下,去年的城隍爷日戏班子正唱戏呢,有个生角突然去后头换了个丑角出来,说假扮成他的模样,结果真的由丑角唱完了生角的戏份,气得台下的人在戏唱完后连连嘘声。”
崔朝婉和银环果然被逗笑,用手捂着嘴,身子一颤一颤。
“这是小生突发不适,才让丑角顶上的吧。”崔朝婉笑着憋出句话。
银环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殿下明察秋毫,我也觉得是这个理。那个戏班子一唱完,全部人臊得躲到后头,出来致礼都不敢,只派了个小徒弟拿着铜盘出来领赏钱。”
“哈哈哈哈·····”崔朝婉和银环更是憋不住笑出声。
夜晚,卢寻滨回家后,崔朝婉殷勤地步步随行,还贴心备好他喜好的膳食。
卢寻滨面对一桌佳肴,挑了挑眉毛,眼里藏着促狭看她,迟迟不动筷子。
崔朝婉瞄他一眼,将一盘菜心做皮的饺子推到他面前,殷勤道:“你尝尝这个饺子,取每颗白菜最嫩的菜心做皮,里头包的是剔下来的黄花鱼肉和蟹肉,连蒸饺子都是用的鸡汤去蒸,这样肉汤的香味在蒸的过程浸透菜叶与馅融合。既有蔬菜之嫩,海鲜之滑,河鲜之糯,飞禽之香。”
卢寻滨更加确切,崔朝婉若是要哄人办事,一般会先给个甜枣,而且会将自己花费的心思大肆宣扬,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绝不会默默做好事不求回报,她定是做一分都要让人知道她有三分的好。
他夹起一颗放入口中,菜叶滋味鲜美,在齿间细细咀嚼,细碎的鱼肉和软糯的蟹肉破开菜叶,在口中迸发出浓香,他双眸中精光闪现,克制不住地将剩余的往嘴里送。
崔朝婉得意道:“你向来不吃需要剔刺剔骨的菜,镐京我恭贺你凯旋归来时设的宴席上那道小黄花鱼羹你吃完了,我就知道你只是嫌剔骨麻烦,心里还是爱吃的,今日我让厨房专门给你做的这道菜你可欢喜?”
卢寻滨不知她竟然在不经意间留意到他的喜好,并投其所好,心中一股暖流经过,慰得他全身入浸泡热汤之中,舒适得几近融化。
他停下舀汤的手,慢慢开口:“我年幼时,父亲希望我读书能心无旁骛,一日厨房送来的饭菜里有鱼肉,我喉咙卡进鱼刺,疼痛难忍,请了大夫,折腾半日才将鱼骨取出,被他训斥一顿,说一根鱼刺就能耽误我半日光景,酒囊饭袋。罚我将五经全抄一遍,限我七日内完成,且不能耽误夫子布下的功课。那七日我完成功课后,便马不停蹄地熬夜抄书,生怕完不成加倍处罚。也是从那日起厨房送来的菜再也没有鱼肉,久而久之,我也不吃了。”
崔朝婉听完一脸诧异,问道:“你爹对你们三兄弟都是如此吗?”
他摇头答道:“我幼时早慧,父亲对我参加科举报了很大的期望,家里宁肯缩衣节食也要聘重金为我请来最好的师傅,教我君子六艺。我自小不与家里的兄弟在一块读书玩耍,所以没有见过父亲是如何对他们的。”
她挑了下眉毛,虽然知道卢寻滨出生寒门,通过科举入仕,定然付出很多努力,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自小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
她无意引起他幼时不太开心的回忆,便转移话题:“听说金陵三日后便是城隍爷飞升日,城中有大集,有戏班子唱戏,道观还会给信徒派发趋吉避凶的红绳······”崔朝婉的话音在卢寻滨越发明亮的双眸中渐渐停下。“你以前去过吗?”
他还是摇头,“我自小出门只去学孰,长到十二岁后,邻郡有一个大儒归乡养老,父亲花重金央人递请帖,央他收下我,指导我功课,那大儒说要考察我是否有资格做他的弟子。父亲便带我去邻郡拜见他,他看到我和厚厚的一叠飞钱,同意收我做弟子。父亲临走时与我说,全家未来系于我一身,不可沉溺玩乐以致荒废学业,临走又派了两个家丁看着我,他们日日传信报备我的功课。寒来暑往,学了三年以后,我又回金陵准备了一年学业就进镐京赶考,并无机会去外头顽。”
崔朝婉听后半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娶我可不是赚了,论起顽,我可是最精通了,我来带着你顽,将你以前没顽过的全顽一遍。”
卢寻滨双眸在烛火照映下泛着晶亮的光彩,“好!”点头应下。
崔朝婉伸手过去与他手掌相扣,神情认真,郑重承诺:“城隍庙庆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