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小事情,我不过是正好在那里工作,顺手而已。”云诗加不甚在意地说道,把手中带来的花束放在病人的床头,略整理了一下花束中间最艳丽的那朵的花瓣。
“哦,云总是做什么工作的……”谢如一的视线顺着云诗加的动作瞥过床头的花束,眼睛亮了亮,惊喜问道:“这是日本原生嘉兰百合吗?”
云诗加点了点头,“对,我们工作室正好在培育这个品种,之前有位客户很喜欢,我们引进了之后就花了些工夫在这个品种上。”
“莫非云总是做……”
“对,我是做园艺和古法造景的,刚创业不久,还请谢总多多关照啊!”她笑着把自己的名片双手递到谢如一的手里。
谢如一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没想到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做这个行业,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苏城园林的造景规划师,他原想培养我也干这个,但我心思浮躁,静不下心来,只好做点小买卖,以前爷爷教我的东西可杂了,还包括爬树呢。”
“学这行确实需要花许多时间,也要吃些苦,主要现在古法造景的受众也越来越少了,只能做做景观设计赚些小钱,所以这条路不好走,您的选择是对的,不过话说回来,谢总您可不是什么小买卖啊……”云诗加笑眯眯的奉承他。
谢如一摆了摆手,“我这种继承家业的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啃老本罢了,我还是佩服你们这种创一代,敢想敢干。”
云诗加见状,忙把今日的探访目的引进来:“您这一句话,可是把舒总也一起骂了,我从小就佩服你们这种有家世背景的人,不用像我这种泥腿子,从底层爬上来,多省力呐……”
虽然是商业互吹,但云诗加这话多少是带着真心的。
她在年少时,是真真切切地羡慕过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其中包括了舒洛原。
在梅中度过的那半年,她多少从周围知晓了许多信息。
她讶异地发现,梅中的许多学生都在校外付费上一种另类的辅导课,类似于大学不同专业课程的微缩版,课程内容涵盖了综合大学才会开设的专业知识课,虽然只能涉猎一些最基础的概念,但作为大学选专业的预备课来说,已经足够了,这种辅导课还会请各大名校的教授和学生们来分享日常,为许多懵懂的高中生们推开了一扇扇窥探未来的窄窗。
她听见自己的道心破碎了。
原来不止有普通的补习班,还有这类开拓眼界的辅导班,更不用说梅中的许多同学们都多才多艺,连校园社团随便展示的花样都比青田中学精心准备的文艺汇演节目多。
那些她在闭塞象牙塔里精心编织的认知经纬,关于教育公平的神圣想象,在接触宏大的真实世界的这一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每条纬线都曾认为只要获得了公平的权利,就可以成为赤道。
然而当天平另一端的现实展现在面前,这种认知体系的崩塌不亚于一场世界观海啸。
在某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是有些恨这段曾经以为是幸运的际遇的。
在高三某次英语测验后,云诗加被叫到了英语老师的办公室里。
英语老师是一位年轻高挑的女性,打扮时髦,常常穿一身长裙,每天戴不重样的耳环,笑起来很亲切,跟学生们没什么距离感。
她的教学方式也很新颖,喜欢脱离课本,找各式各样的英语读本、报纸等读物,给学生们扩展英语词汇量、培养语感。
云诗加来到办公室时,英语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她拿着红笔勾勾画画,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你先坐一下。”
改完这一面,她抬起头来,用很温和的语调问眼前的学生:“云诗加,你在英语方面有没有什么疑惑?”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这次测验的成绩单,找到了云诗加的信息,数据显示,云诗加在理科方面都还不错,说不上是很突出的水准,但各科都在中上水平,语文也处于正常水平,唯独英语,在班级里排在末尾,大大拉低了总分,虽然云诗加是旁听生,但教育者的使命让她这个英语老师还是意识到责任重大。
“没关系,你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老师也尽量帮你解惑,我看了你的卷子,长篇阅读理解和听力题目上失分比较严重,只要针对薄弱项专门练习,一定能找到方式提高的。”英语老师循循善诱。
云诗加看向老师手里的表格,在之前的学校里,她自以为自己的英语不算太差,却没想到来了南城,她的英语成绩在班级是倒数的,她眨了眨眼睛里的酸涩,慢慢说道:“老师,我好像……在语感方面没有感觉。”
语感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语言学习很多时候并不像理科,有一个完全标准的答案,而更在乎一种感觉,在考试中能帮助做出快速精准的判断。
但语感是一张网,必须一个结一个结的连起来,不能有太大的破洞,才能网到鱼。
而这张网的基础,在过去的每一个学习阶段中,慢慢扎根捆绑起来,每个阶段的每个部分都是一个网上的结,哪怕缺了其中一两个环节,便没有那么牢不可催了。
回望之前的学习生涯,其实云诗加一直是一个努力的人,也是一个应试教育的得益者。
她过去掌握了一些考试的技巧,她习惯于对照着考试大纲一一复习重点,在青田中学,为了匹配大部分学生的学习能力,老师只会教授大纲上最基础简单的英语语法和单词量,大部分同学都只追求一个“差不多就行了”,她努力的学习态度真是无往不利,每次都能考第一。
但这种学习法让她缺少了这张大网上的几个结点,她在应付完考试之余,在实际应用中总显得有些吃力。
而这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吃力感,在进入梅中旁听后,随着英语知识的突然加深加难,给了她一种断崖式的挫败感。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修补这张大网,也有点担忧,就算是补了,会不会是亡羊补牢。
英语老师真诚地引导她说出了症结所在,也帮她找到了学习方法,语感没法一下子补上来,但高考在即,老师只能建议她在每天走路时听英语原著小说的听力,培养语感,还给她推荐了两本针对她薄弱项的专项练习题集,让她拿回去做。
踏出办公室,在走廊的拐角,云诗加没有按照回教室的路线走,反而走向了教学楼后面的草坪,那是她第一次来梅中时偷听上课的窗口。
她蹲在墙角,抱着英语试卷,下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责怪自己。
“云诗加。”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抬头,看见他们高三一班的北窗开了半扇窗,舒洛原的头从窗口探出来,对她笑意盈盈。
下一秒,舒洛原就有如神兵天降般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是从窗口跳出来的,他的手撑在窗台上,长腿一跃,就稳稳落在了草地上。
窗口随之传来几个同学的惊呼。
舒洛原把她从墙角拽了起来,静静望着她,然后用一种很淡很自然的语气说:“云诗加,你要不要吃冰淇淋?或者烤肠?”
“嗯?”云诗加歪着头不解,“现在吗?”
上课铃响起,教学楼的走廊上一时步履纷纷,又瞬间归于安静。
“要不要逃课,去吃东西。”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