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跟他聊过家人。
在他向她抱怨家里人的爱有些窒息、父母总是争吵时,她总会温柔而腼腆地劝慰几句,然后转移话题。
在他聊起对事业和家庭日后的规划时,她也从不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夸奖他是一个很有规划又有责任感的人,他陶醉在她的仰视里,从未想过她的见解或许是完全不一样的一方天地。
她甚至从未跟他聊过朋友。
大学时,她只偶尔提过一两次关于室友之间有些日常矛盾的事情。
至于朋友,她似乎压根儿没有朋友,她需要专注功课、兼职赚钱、照顾家人、陪伴男友,没有闲暇去发展一个各方面都知心知意的好朋友。
舒洛原回想了许久,他被他们之间恋爱的浓情蜜意蒙住了双眼,看不见蜜罐底下堆积的灰尘。
所有的美好回忆只是他的单方面视角,他竟不知她是如何看待他们的感情的,或许会把他看成是一个只会迷恋她身体的色魔?或许会认为他的爱是一种怜悯?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他迫切地想问问她,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却又不知要跨过那些错过的时光,如何去填补那些遗憾。
“对不起,我想我……”舒洛原的嘴唇来回张合了好几次,艰难吞咽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我想她说得对,是我太自负了。”
晚风凉薄,舒洛原的心好像缺了一个口,呼呼往身体里灌着风。
“谢谢你。”舒洛原真诚地看着向笙和的眼睛,“虽然我没有资格,但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这么照顾她。”
向笙和吊儿郎当地回了句:“兄弟你说啥呢,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你有身份这么做。”
舒洛原喃喃了一句,落魄地转过身,往湖边走去。
向笙和望着他的背影,确认他没有想翻过湖边的栏杆跳下去的打算,才转身离开。
送云诗加回去的路上,向笙和不禁问:“真不喜欢他了?其实你要是不喜欢我,还喜欢他,想和他复合,我也支持的。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他这话自认为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备至。
云诗加望向窗外的夜色,一时没说话。
良久的沉默后,她笑了笑:“笙和,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不是光靠荷尔蒙就能过日子的年纪了。”
向笙和咀嚼品味了一番她的话,也一路沉默了下去。
云诗加彻底忙了起来。
手头接的项目多了,人手不够,发布招聘还没招到人,她是打过工的人,将心比心,也不好意思让手底下的员工多加班,只能自己多干些。
忙起来便顾不上其他的事情。
好不容易将施工方案最终稿提交给绿木集团那边的对接部门,云诗加打开手机一看,竟然忘记了好久之前跟吉他老师约的课,还有涂玉棋邀她周末去选伴娘服。
她忙给吉他老师道歉,老师也没有生气,说自己正好想休息一下,改约时间。
云诗加确实也许久没有练习,跟老师改约了下周的时间,打算趁这几天还能抽空练习一下再去学习新知识。
云诗加回家从书房的墙上取下落了薄薄一层灰的吉他包,拨弄了一下琴弦,对着黑白乐谱生硬地复习了一首上回学的曲目,却没法真正投入进去,叹了口气又将吉他收了起来。
说起来她心里乱得很,之前想学一门乐器,也是因为舒洛原。
舒洛原大学时带她去参加过同学的一次生日聚会,北城高档的一处派对包厢被包了下来,布置精致,风格主题是浪漫风,包厢里摆设了钢琴、吉他、架子鼓等乐器。
他们各个都才艺卓绝,几个人嚷嚷着要一起给寿星弹奏一首生日快乐歌。
舒洛原率先在钢琴凳上坐了下来,掀开琴盖弹奏主旋律,其他几个人也各拿了擅长的乐器,即便是不会乐器的,还有会跳舞的。
聚会是热闹而愉悦的,并没有令人不适的地方。
但云诗加想,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什么也不会,只能在一旁鼓掌欢呼,她无法真正地融入进去,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想学一门乐器的种子就在那一刻种下了。
后来她在网上刷到过一种论调,说很多人在二十几岁开始可以当自己的父母,重新把自己养一遍。
她报名了好几个兴趣班的试听课,和一帮小学生们一起听课,最后选定了吉他这一项相对来说好入门一些的乐器。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架子上的琴谱,书房的窗户没有关合,风溜进来,琴谱的一角被吹起翻了页。
下一页的琴谱是一首流行乐曲的伴奏,歌词在琴谱下标注着。
「你能体谅我有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过去那些,大雨落下的瞬间,我突然发现……」
云诗加站起身,踮着脚把窗户关上了,突然几滴雨水啪嗒啪嗒打在窗沿上,不多时便大了起来,夏天充沛的雨水从天空降落,短暂的暴雨之后是一片宁静和潮湿。
从书房的窗户看出去,对面顶楼的北阳台的灯光下,模糊地印着一个人影,淋着屋檐上挂下来的残雨,脑袋朝下趴在栏杆上。
云诗加的心头一紧。
她匆忙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
阳台上的那个人站直了摸了摸口袋。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喂。”
对面是清润的嗓音,伴着清晰的屋檐上挂下来的雨水声音,啼哩踏啦的,像黏稠的蜂蜜。
真打了过去,云诗加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抬手刮了刮窗户上的雾气,眯眼看清对面阳台栏杆下的检修平台上躲着一只水淋淋惨兮兮的橘黄色猫咪,想来他是在拯救它。
“你还好吗?”她停顿了一下说,“需要帮忙吗?我是说,救猫这件事。”
对面发出了一声亲昵的鼻音,含着笑意,他说:“好啊,正好……我手上的旧伤有些犯疼,下雨天,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