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她问,“很荣幸能成为你镜头里的缪斯,然后?”
“然后……”喻西迟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的檀香味涌入肺腑,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来当我的女主角吧,怎么样?”
宁乐乐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清凌凌的,像能滤掉所有浮夸和伪饰。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不愿意。”她说。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或者“谢谢”,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喻西迟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为什么?”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基于这一年多来和她的相处,他想不到对方拒绝自己的理由。
宁乐乐语气依旧平静,却有了明确的距离感:“我不想当谁的女主角。”
“我连自己生活都一团糟,还有心情去当别人故事里的素材?”
喻西迟回忆起那次对她而言不愉快的周末,挽留的话卡在喉咙中。
她拎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染的香灰,“照片,请不要公开使用,也不用发给我,谢谢。”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米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和更深的光影里,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檀香,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喻西迟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胸前,有些哑然。拒绝来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他太多纠缠的空间。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预览图上,女孩闭目祈愿的侧脸在烟雾中朦朦胧胧,那种他所寻觅的、孤独而自持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面。
他没舍得立刻删掉。
迷路是偶然,也是某种心绪不宁的必然 ,与宁乐乐那场简短到近乎戛然而止的对话后,一种微妙的滞涩便缠上了喻西迟。
谈不上多强烈的伤感,更像手指拂过光滑桌面却意外蹭到一丝毛刺,不痛,但那点异样的触感迟迟不散。
可惜,失落,还有一丝对自己唐突举动的事后尴尬,混杂成一种轻淡的烦闷,淤在胸口。
他原本打算去找金彩他们,脚步却不知不觉偏离了主街,拐进了旁支错综的巷弄。等他反应过来,周遭已是陌生的景致——青灰的院墙更高了,行人稀疏,连惯常的香火气也淡了下去,只有风穿过狭巷的呜咽。
他看见了那座空教堂的尖顶,沉默地刺破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暗红色的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沉郁,爬墙虎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些微焦黄。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木门。
内部空旷得近乎凛冽,与他去过的其他热闹场所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低语的信众,没有穿梭的义工,甚至没有点亮全部烛台。几缕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玫瑰窗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瑰丽却冰冷的光斑,光柱中无数尘埃静静飞舞。一排排深色长椅向着尽头的祭坛延伸,那里,巨大的十字架悬在幽暗之中,像是沉默的锚,定住了这一室近乎凝固的寂静,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蜡油和一种空旷建筑特有的微凉气息。
奇怪,一般对这种地方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他,今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沉溺在东街里。
过度的安静,反而让他心底那点嘈杂的失落稍稍沉降下来,他正要松口气,目光却落在了最前方。
——并非空无一人。
第一排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校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本厚重书籍,封皮似乎是深色的皮革。从喻西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和一头在从侧面高窗投下的光晕中异常醒目的……金色头发。
那金色并不张扬张扬,亮得透出些脆弱,在昏暗中自成一道微光。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人兀地转过头来。
肤色是干净的象牙白,鼻梁高挺,眼窝比寻常东方人略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纯粹的西方轮廓,反而带着东方韵味的细致,可瞳孔的颜色却是罕见的深绿色,像隐匿在古老森林深处的潭水,沉静而难以捉摸。
他大约是混血儿,五官巧妙地融合了东西方的特征,最终呈现出一种超越地域的、近乎精致的俊美,是个看起来像从古典油画或旧式小说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模样的人。
真美啊。这是喻西迟的第一印象。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访客。
但他很快便对喻西迟轻轻颔首,姿态自然得体,随即又将视线落回膝头的书页上,仿佛刚才的视线交汇只是寂静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涟漪。
喻西迟瞥见那翻开的书页上排布着整齐的竖排文字,似乎是……圣经?
没有搭话的意图,对方显然沉浸在个人的阅读世界中,而那身周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略带距离感的沉静,也让喻西迟刚刚升起的、一丝或许可以简单交谈的念头悄然熄灭了。他本就不是擅长主动寒暄的人,此刻更无意打扰这份专注。
就在这沉默酝酿成单方面的尴尬于空旷教堂中弥漫,喻西迟犹豫着是悄悄退出去,还是也找个角落坐下感受这份难得的清寂时——
“啊——!!”
喻西迟心头一震,所有飘散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拽回现实,一声尖叫过后是蜂窝般嗡鸣的嘈杂,他果断探出窗外——
向演讲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