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喧嚣在傍晚时分渐渐沉淀，但他们的热情却刚刚开始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第二天的放学铃响过没多久，他们的体育老师——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总爱穿着褪色运动服、自由活动偷偷抽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篮球场边，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训练用球。

“都过来都过来！”他朝着零零散散走过来的几个女生招手，脸上是难得的、不带严厉的笑意，“听说咱们女篮姑娘们创造了历史？可以啊，不愧是我的学生！八强赛想不想再进一步？”

女生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眼神里却闪着光。

“光想没用！”体育老师一挥手，“从今天起，放学后只要场地空着，我陪你们练一小时！咱们有心气，有拼劲！把基础打牢，把配合练熟，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保持住，肯定能打败那群理科班的！”

他嗓门大，几句话就点燃女篮的斗志，加上文科班就苦理科班歧视久矣，几个原本还在犹豫是否加练的女生也围了过来。

很快，不只是女篮队员，一些平时爱打篮球的男生，甚至只是单纯想凑热闹、加加油的本班同学，也都聚拢到了场边，有人帮忙捡球，有人计时，有人模仿对手的打法陪练，还有人不知从哪搬来了一箱矿泉水。

平常在班上彼此无话的一群人，却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团结，因为一个于他们而言完全无用的比赛。

说实话，有些——喻西迟路过体育馆时，听到里面传来的拍球声、吆喝声、还有老师中气十足的指导——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

场地上，女篮姑娘们正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进行基础的运球过障碍和传球练习。汗水很快浸湿了她们的额发，呼吸变得粗重，但没有人抱怨，眼神都盯在橘红色的篮球上。

场边，几个男生在模拟防守，故意制造身体对抗，嘴里还嚷嚷着“八强赛肯定比这狠多了！”“顶住啊！”。

帮忙计时的同学大声报着数，捡球的跑来跑去，他闪身给对方让路，连声抱歉。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汗水、还有年轻荷尔蒙混合的气息，其实就是他最讨厌的汗臭味，没想到自己现在还会美化一下。

夕阳的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跳跃的身影和飞扬的灰尘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一切有点混乱，有点粗糙，甚至有些动作在喻西迟看来颇为笨拙，但那种全情投入、互帮互助、目标一致的氛围，却奇异地让他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喜欢。

他靠在入口处的墙边，静静地待在原地，这种时候，拍照反而像是某种打扰。

他就这么看着，目睹那个投进绝杀球的后卫一次次练习接球急停跳投，哪怕开始十投九不中；目睹中锋姑娘咬着牙在男生的推搡下练习卡位；目睹老师不厌其烦地纠正一个细微的脚步动作。

喧嚣声包裹着他，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与人群并不疏离的平和。也许这就是集体项目某种朴素的魅力，将个体的努力汇聚成一股可见的、向上的热流，悄无声息，他好像也成为班上的一员。

然而，这种宁静的旁观并没持续太久。喻西迟闲来摸了下口袋，空空如也让他悚然一震——

钥匙呢？

昨天赛后混乱，他好像把后勤储物间的钥匙，借给了班上一个叫不出名字、但似乎也是后勤组的男生，对方说要去拿点东西，后来他们庆祝、散场、自己悄悄溜回家，完全把这事忘了。

所以，钥匙还没还回来。

他不喜欢出这种纰漏，微微皱眉，这关系的不止他一个人，如果出了问题，做鬼都不会原谅自己。

回忆了一下那个男生的长相和可能的名字，可惜，思考人脸和打开课本学习一样痛苦，蹙眉半天没什么头绪，只好离开球场边，朝着位于体育馆侧后方的临时储物间走去。

万一那人和他一样脸盲，直接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呢——而且那里有备用钥匙。

储物间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平时少有人来。喻西迟走到门口，心里咯噔一下——门虚掩着，没锁。

握着门锁的手僵在原地。

昨天他明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几箱水和饮料，此刻东倒西歪。

两箱矿泉水被挪到了角落，其中一箱甚至开了封，少了三四瓶；功能饮料的箱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也空了几罐；装香蕉的袋子掉在地上，两根香蕉被踩烂了，黏糊糊地扒在地面；巧克力和其他零食袋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薯片碎屑洒得到处都是；急救箱倒是还在原位，但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似乎也被翻动过，只有堆在最里面的储物没被波及。

简直是，一、片、狼、藉。

这还不像是不小心碰乱的，更像是有人急匆匆地翻找过什么，可是找什么呢，找钥匙吗？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借钥匙的男生，难道是他拿完东西没收拾？还是说钥匙又转借给了别人？他人到底在哪里？他到底是谁来着？

喻西迟沉默片刻，狠狠锤两下头。

蠢货！看你干的好事！要是出了事干脆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