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色下,她手中的剑、那束起的紫发、腰间那枚不肯隐藏的神之眼——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朗樾没有停留,随着人流缓缓走过。
又走了一段,在千岩军的指引下,人潮渐渐向四方松散开来。绯云坡本就比吃虎岩地势高,这里有诸多开阔之地,不少人被就近安置。朗樾看前面还有疏导处的人在继续向前,便也选择跟上。
有些人家并未出门逃难。朗樾抬头望去,那些在楼台上方的建筑,有人推开窗,默默望着下方寻找避难所的人流。她只静静看了一眼,便想继续往前。
身后忽然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又藏着些许不好意思:“阿月…… 你是叫阿月吧?我、我已经好多了,把月芽儿给我吧,你也歇歇,刚刚真是辛苦你了。”
朗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年轻女子就落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努力加快脚步往这边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朗樾的胳膊确实酸得厉害——小姑娘看着不重,可一路抱下来,双臂早已酸胀发麻,全凭着一股劲在硬撑。见她慢慢走近,朗樾便顺势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笑着开口:“不用客气……”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阿响扶着陈婆婆,累得几乎抬不动腿,正低头喘着气。原本只轻轻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却猛地一紧。
他听见陈婆婆颤抖的声音,贴着耳边炸开:“阿月,快跑 ——”
与此同时,年轻女子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人群:“月芽儿!!”
周围人也跟着惊呼起来,阿响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地面上数处水渍同时被牵动,石板缝、墙角、脚边的湿痕各自缓缓聚拢,不过瞬息,便有三、四团圆滚滚的水影在街道上凝成,静静浮在半空。它们不大,像雨水捏成的小团子,看上去毫无凶相。
朗樾身后不远,正对着她的位置,便立着其中一团。
下一瞬,所有水影同时爆发。
没有声响,没有预警,只有破空而来的细微尖啸,而这个时候,朗樾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让大家惊叫的是什么。
阿响张了张嘴。
声音堵在喉咙里,像一块被海水泡胀的木头。
他想喊。
他没能喊出来。
一发水箭穿过朗樾的左肩。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只是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水箭从身后直直贯穿肩头,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臂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让人窒息。
然后她抬起头。
阿响的世界,在这一刻忽然静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放开陈婆婆,不要命地朝她冲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别碰她。
年轻母亲也想扑上来,可慌乱之间根本快不过他。阿响只几步,就冲到了能稳稳接住孩子的距离。
他撞上朗樾的目光。
他不用看,不用想,不用听她说,就完全明白她要做什么。
接着——她的眼睛如此告诉他。
她把孩子朝他抛来。
阿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他明明想冲过去撕碎那东西,想吼,想挡,想把所有伤害都扯开。可身体比理智更快,稳稳、精准、不容有失地,接住了月芽儿。
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没哭,只是睁着眼望着朗樾,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响指尖都在发颤,几乎是粗暴地把孩子塞回年轻母亲怀里,继续冲向朗樾。那一瞬间,他眼底只剩她一个人,仿佛全世界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第二发水箭紧随而至。依旧是从她身后袭来,狠狠贯入肋间,直直穿透而出。
她终于撑不住,弯下腰。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阿响还在跑。他离她还有七步,五步,三步 ——
她抬眼望向他。没有看身后的水团,没有看慌乱的人群,只是直直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下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向前一倾,安静地倒了下去。
像走了太久、太累,终于撑不住,只想就地歇一歇。
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阿响停下了。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能数清她衣服上沾的几点水渍,能看清她散落在地上的一根发绳。那根发绳他见过,是她攒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颜色褪得有点发白。
他还能看见她曾经牵过他的手指正在慢慢松开。
她的 “光” 没有熄灭,而是断了。
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突然从中间崩开,两端往两个方向弹射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虚空里。
什么都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