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在她身边涌动，有人还在哭，有人还在喊。她听不见。她只看见那抹紫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好像阿响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紧紧的，一直握着。她没看他，但他一直在。
脚还在走。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踩在水洼里，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的、软软的东西上。她没低头看。
她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那缕贴在脸上的湿透的头发。
她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亮得惊人。不是那种温和的亮，是锐的，像刀锋，像闪电。她从她身边走过，只看了她一眼，朗樾就觉得整个人被定住了。
可现在，她死了。【刻晴】死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了。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一扇门前。
三碗不过港。
那扇门紧闭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泡过水又晒干了，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纸上的字被水洇过，有点糊，但还是能看清——
本店即日起暂停营业。
各位老客，各自保重。
是德贵老板的字。
而芷若就站在那里。她背对着朗樾，看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抖。
朗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敢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就是不敢。
阿响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咸腥。那张纸条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芷若听见了声音，回过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一道一道的，被风一吹，亮晶晶的。
她看着朗樾，看着阿响，没有说话。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朗樾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
“……德贵老板？”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芷若没有抬头。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只是一下。
朗樾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让她喘不过气。
德贵老板拨算盘的样子。他站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找芷若”的样子。他拨几下算盘，停一停，抬起头往门口看一眼的样子。他把后厨剩的馒头留给她，说“不嫌弃就带两个走”的样子。
他笑着说“位置给你留着”的样子。
他说“等这阵子过去了，你再回来”。
他说过的。
她以为他会一直在。她以为那些桌子那些碗那些客人那些日子，会一直在。
现在门关上了。那张纸条贴在上面。人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那团东西在胸口越堵越满，满得快把她撑破。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岩金色的身影。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那个站在一切之外，看着一切发生的人。
他知道吧？他什么都知道吧？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
他看着她去死，看着那个紫衣女子去死，看着那个拨算盘的老板去死，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他在想什么？
朗樾转过身。
“我要去找他！”她告诉自己。“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她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往生堂。
哪怕腿已经软了，肺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还是让自己跑起来。用最快的速度。
往生堂外面的开阔处还支着一些简易棚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棚子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团被人踩烂的干草和几只不知道谁落下的旧鞋。原本被安置在这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回家的回家了，回不去的也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坐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低着头。
朗樾从他们身边跑过，没有停。
她推开往生堂的门。
里面有人在动，有人在说话，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没看清是谁，也不在乎。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方向，那个她知道他应该在的方向。
“朗樾？”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
老章站在几步外，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了？受伤了没有？”
朗樾摇头。
“钟离先生呢？”她问。声音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老章愣了一下。
“先生他在……”他有些困惑地问，“你有什么事要找先生吗？先别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在哪儿？”朗樾打断他。
老章看着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她，眼里的困惑更多了。他尝试着安抚她：“你肯定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把声音放软，“但是你可以先跟我说，咱们想想办法。实在解决不了，我再派人去请先生过来，好不好？”
朗樾摇头。
“我要见他。”
老章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朗樾身后——阿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看着这边，什么话也没说。
“阿响，”老章冲他喊，“你过来劝劝她。”
阿响看着他，又看看朗樾。他站直了，慢慢走过来，在朗樾身边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和她一起看着老章。
老章愣住了。
“你们这俩孩子……”他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说不通呢？不是我不让，这根本就不合规矩，知道吗？”
“让我见他。”朗樾又说了一遍。还是那句。还是那个语气。
老章的脸色变了。
“朗樾姑娘，”他的声音重了一点，“钟离先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朗樾没让他说完。
她抬起头，冲着里面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