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想起了归终,想起了他的“欲买桂花同醉酒,只可惜故人,何日再见呢。”
她忽然觉得那些愤怒,那些指责,好像都没了力气。
“那么,你觉得这场考验,真的值得吗?”她的声音很低,也仅仅够自己和坐在她对面的钟离听见。
钟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落在他的肩头,把那身岩金色的衣袍染成了旧纸的颜色。
他开口了:“最初的契约成立时,璃月还不是你今日所见的璃月。”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那些细节已经被时间磨平,只剩下最粗粝的轮廓。“海中有大魔侵扰,山间有恶螭盘踞,诸国征伐不息,百姓流离失所。那时我对自己说——此地当有一契约,护这一方人,直到他们不再需要这份庇护。”
“这个契约,我守了六千年。你既知这是考验,那你一定也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
“战争中,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那些是战争的账,不是契约的账。”
他抬起眼。
“我想知道的是——当璃月失去神明庇佑,它会不会自己站起来。”
朗樾看着他,眼睛流下泪水。是的,他说的这些,其实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只是……还是想听他说,他可以,也愿意护佑所有人,一直,永远。
“六千年前,他们跪在神像前求我庇佑。六千年后,他们站在群玉阁上,用自己的手守护自己的城市。凝光砸下了她一生的心血,刻晴……”他顿了顿,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停顿。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那些话太重,重到需要停下来,才能继续说下去。
“刻晴用自己的命,告诉璃月——神可以不在了,但七星还在。”
朗樾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牺牲无可避免。但璃月已能自己站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
“不再跪求神明庇佑,而以己身守护己身之地——这便是你们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
“我守了六千年的地方,有这样的人在——便不算虚度。”
朗樾低下头。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终于彻底明白——这场考验,既然是神明下定决心的测试,就不会是游戏。哪怕它真的是一场战争。
空气里沉默了很久。
“……在望舒客栈,你是见到我之后,才决定带我来璃月的,还是一开始……你就是因为我而来的?”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倒是平静了很多。
钟离看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
“某一日,”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在书房静坐,忽有一瞬,与远方神像的牵连,断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时长极短,微不可察。但之前从未发生。”
朗樾皱起眉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那座神像位于荻花洲。”钟离说,“我想起一位小友就在望舒客栈,很久不见,便去客栈坐坐。结果遇见一位小姑娘,会想一些普通人不会想的事——比如摩拉和货币的关系。很奇怪,也很有趣。”
朗樾愣住了。
荻花洲。神像。
原来如此。
难怪她能偶遇神明。或许连请仙典仪的工作,也不纯粹是因为表现优异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你能告诉我,阿响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她轻声道。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空吧?”她又说,声音更轻了,“他说我是他的灵魂碎片……”好像说这个意义也不大,上回她就跟他说过,她只是她自己。
于是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知道吗?其实本来有一个人应该来的。来帮你,帮七星,帮所有人。来把这一切串起来,然后去下一个地方……”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久到朗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璃月有句古话——‘潮来汐往,自有其时。’”
他抬起眼。
“潮水该涨的时候涨,该退的时候退。来的是哪一朵浪——从来不是潮汐关心的事。”
他顿了顿。
“你说‘本来有一个人’。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浪,已经拍在岸上了。”
朗樾又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已经说完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说话方式…… 就不能说得明白点吗?” 她顿了顿,苦笑着自语,“嗯,你是钟离啊。所以你只会这样说话。”
钟离没有应声,只算作默许了这句抱怨。
朗樾望着他,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松动,忍不住开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话一出口她便微怔,方才明明还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他的。
钟离抬眸看向她。“你指的什么?”
“…… 比如,” 朗樾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我是谁,再比如,‘空’口中本该到来的那个人…… 究竟是谁。”
钟离沉默片刻,语气轻缓而平静。“我确实好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只是这份好奇,尚不足以让我急于探知一切。”
“有些答案,或许晚一点知晓,甚至不知,反而更合时宜。
朗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彻底哑然。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蹭过蒲团边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撑着蒲团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阿响还在等我。”
钟离微微颔首。
朗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刚刚,我声音有点大。”她绷着声音说,语速很快,但她不想说对不起。
没等钟离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框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钟离先生。”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大家都能活着。”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