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魔物出来,像丘丘人,有时候水里的东西也上岸。你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朗樾说,“所以我才——”
没说完,老人打断她:“你从哪儿来?不是问瑶光滩,是问更远的地方。”
朗樾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她说,“醒来就在沙滩上。就记得自己名字。”
除了这个理由,她不知道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老人没追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朗樾苦笑一下,“也许去蒙德或者璃月港?我不太认得路。”
“都不近呢。”老人说,“这儿是璃月的东海岸,往西走,前面就是明蕴镇,镇上已经没人了。从明蕴镇的大路口过石桥,到归离原。望舒客栈离那儿不远,有人烟,有千岩军。”
望舒客栈。千岩军。
朗樾没说话。她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是真的。不是梦。胃里有个东西往下坠了坠,又浮起来。
“谢谢,”她说,“我明天就去。”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摸索着从角落拿起几根易燃的干枝——这回是真摸索,手在沙地上探,碰到干枝才拿起来——放在架好的柴堆上,拿火石点着。橘黄的火光亮起来,驱散黑暗,也带了点暖意。
朗樾盯着他摸索的动作。和刚才“看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像是知道她在哪儿,现在像是真的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冷吧?”老人问。他调整着火堆,像能感觉到她哆嗦。
“有点。”朗樾承认。她衣服就没干透过。
老人没再说话,把火拨旺了些。他从陶罐里倒了点清水,架在火边热着,又拿出两块硬邦邦的、像干粮的东西,递给她一块。
“吃吧。不多,但能顶一阵。”
朗樾接过来,小口啃。干粮很硬,又没味道,但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慢慢暖了。
老人自己也吃,动作很慢,像在品什么。
火堆噼啪响。朗樾盯着火苗看,看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往左边歪一下,一会儿又直起来。老人坐在火堆另一边,脸被光晃得一明一暗。那些皱纹很深,一棱一棱的,像海边的岩石被风蚀出来的纹路。
她忽然想问他今年多大,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冒昧,便没问。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最后选了个话题。
老人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等人。”
“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的人。”老人的声音很轻,被火声和浪声吃掉一半。他没解释,朗樾也没再问。
她心想:这随便遇上一个海边老人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也不知是什么运气。
沉默了很久。只有火噼啪响,浪哗哗响。
火堆小下去。老人添了柴,火又起来。
“睡吧,”他说,“我守夜。”
朗樾想说什么,老人摆摆手。“我习惯了。你明天赶路,得睡。”
朗樾没有再犟。她在凹陷最里头躺下,身下是老人分的干草。兽皮盖在身上,粗糙,但暖和。
她看着老人的身影。他坐在火堆旁,背微微佝偻,木棍横在膝盖上,闭着眼。
但她睡不着。
她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他始终没动。就那么坐着。火光照着他,他的影子在岩壁上晃。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闭着眼。但他坐的方向,正对着她。
不是对着火堆,不是对着海,是对着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等了一会儿,又悄悄翻回来。
他还是对着她。
她躺在那里,隔着火堆,看着他。
“睡不着吗?”老人忽然问。
朗樾惊了一下,赶紧道:“……没有,这就睡了。”
风。她想。又是风。风告诉他我翻身了。
这人太怪了。
但她这会儿没觉得害怕。就觉得这是个奇怪的人。
看着看着,她眼皮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
第二天清早,朗樾被海浪声和鸟叫声唤醒。
她坐起来,发现老人已经起了,正坐在凹陷口,脸朝大海。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看起来像屹立了几百年的沉默大石头。
“醒了?”老人微微转头,“天亮了。”
朗樾站起来,活动发僵的身子。衣服半干了,贴着没那么难受。她走到老人身边,往外看。
海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天是淡蓝,云很薄。一夜的风好像过去了,世界又安静了。
“给。”老人递给她一个旧羊皮水囊,里面灌满了水,“路上喝。”说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这儿有些肉干和野果。省着点。”
朗樾接过。水囊沉甸甸的,布包里有四五块硬肉干和几个表皮粗糙的野果。她认真鞠了一躬:“真的……谢谢您。还没请教,怎么称呼您?”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朗樾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
然后他说:“我姓周。”
说完他转过去,对着海。“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全起来,凉快些。记住我说的:沿着海边往西,看到断桥就过去,那边是归离原。过了归离原往北走,就能见着望舒客栈了。”
“断桥?”
“嗯,断了很多年了,只能从桥下走。”老人顿了顿,“过桥时小心,那段路不太平。”
朗樾把这话记在心里。她背好水囊和布包,又冲老人道别,“再见,周伯。谢谢您。”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孩子,保重。”
朗樾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儿,面朝大海。晨光照着他,他的背有点佝,但坐得很稳,像嵌在岩壁底下的一块礁石。海风吹过来,他也没动。
他昨晚说,他在等人。
朗樾忽然想知道他在等谁,又等了多久。但她没开口。
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再回头,老人还在那儿。很小的一点,快看不清了。
朗樾收回目光,摸了摸布包里的肉干。
运气不错。碰上个好人。
她顿了顿,心想:要是以后还能碰上就好了。
又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要是再死一次,又从这儿过,就能碰上了。”
想完觉得这念头晦气,轻轻“呸”了一声。
海浪哗啦哗啦的,没人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