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底并非深渊,而是浑浊的、泛着黄绿色的海水。水面离桥底大概七八米高。桥塌的时候,大石头掉进浅水和泥滩里,堆成一片乱七八糟、但勉强能爬能走的“路”。这些石头大多泡在水里,表面长满滑腻腻的海藻和藤壶,有些地方水可能淹到大腿甚至更深。
潮水在慢慢涨。朗樾注意到,一些矮点的石头已经被淹了一半。
得抓紧时间才行。
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可以试试从桥头旁边一个缓坡下到水边一片泥滩上,然后沿着堆起来的石头往对岸走,尽量挑露出水面高的石头踩,实在不行再涉水。
不想墨迹。朗樾把水囊和布包在背上系紧,挽起湿透的裤腿,开始往下爬。
下到泥滩这一路实在够呛。缓坡上全是湿滑的泥浆和烂海藻。她只能手脚并用,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带起一股难闻的腥臭。泥滩上散着碎贝壳和尖礁石片,赤脚踩上去钻心疼。
花了差不多一刻钟,才终于踩到泥滩边缘稍微实一点的地。这儿靠近水边,脚下是混着沙子的湿泥。浑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淹过脚踝,冰得刺骨。
她开始沿着堆起来的石头往前走。这些从桥上掉下来的石头大小不一,堆在一起,成了一条极不靠谱的“路”。有的石头表面平点,有的尖得能划破脚。所有石头上都糊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海藻、苔藓、藤壶,踩上去得一万个小心。
朗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定石头稳、表面不太滑才敢踩上去。她尽量挑靠近水边但又不会被水直接冲的石头,这样既能少涉水,又能少摔跤。
走了大概十五米,前面出现一个大缺口。几块大石头堆出来的“路”在这儿断了,换成一片大概五米宽的水面。水看着不深,可能只到膝盖,但水底下什么样,完全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绕路的话,得爬更陡更不靠谱的石堆,风险更大。她咬了咬牙,决定涉水过去。
她先找了根长点的木棍——从漂来的垃圾里捡的——探了探水深,大概到大腿。水底是稀泥,踩上去肯定往下陷。
没别的办法。她把水囊和布包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踏进水里。
冰凉的海水一下子淹到大腿,刺骨的冷让她倒抽一口气。水底果然是稀泥,每走一步,脚都深深陷进去,得使劲才能拔出来。水太浑,看不见下面有什么。她只能靠木棍在前面探路,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到一半时,木棍忽然戳到个东西。不是石头,那触感……软软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突然动了!
浑水下面,一个黑影子猛地窜起来,溅起一大片水花。朗樾惊叫一声,往后退,脚下却陷在泥里,差点摔倒。
那东西蹿出水面,又重重砸回去。就那么一瞬间,朗樾看清了——是条鱼,但大得离谱,快有她手臂那么长!
大鱼没再追,好像只是被吓着了。它在水里烦燥地甩了甩尾巴,搅起一片泥沙,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朗樾心脏狂跳,站在那儿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东西真走了,她才敢把这声咒骂吐出来:“……我去!”
剩下的路,她几乎是提着心走完的,每一步都感觉水底下随时会蹿出什么东西来。
好不容易,朗樾终于从那片涉水区爬出来,上了对岸另一堆乱石。下半身全湿透了,冰凉的顺着裤腿往下淌,把她本就不多的体温一点点带走。她冻得牙齿打颤,抬手看了眼时间。9:42分。就这短短一截路,她起码走了半个小时。
但不敢停,还得继续走。
从这里开始,“路”更难走了。塌掉的桥体在这儿堆得更乱更多,很多石头半泡在水里,中间的缝又深又窄。她得经常爬,有时候还得从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里挤过去。
又一次攀爬时,她脚下踩的石头突然松了。
那是一块长满藤壶的桥栏残骸,本来就滑,加上她的体重,整块石头往外滑!
朗樾尖叫着,双手拼命抓住上面另一块石头的边缘。脚下的石头轰地掉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臂因为使劲而剧烈发抖,湿滑的手指几乎抠不住粗糙的石面。
不能松……绝对不能松……
她用尽全身力气,右脚在石壁上蹬,找支点。终于,脚尖勾住了一道缝。借着这一点支撑,她手臂发力,硬把自己拉了上去。
趴在相对平点的石面上,她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刚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
休息了几分钟,她强迫自己站起来。不能停在这儿,潮水在涨,时间不多。
前面的路看着更险。几块巨大的桥面石板斜插在泥滩和水里,成了一道陡坡。坡上糊满湿滑的海藻和藤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腻的光。坡顶是另一片相对平点的乱石区,只要能爬到那儿,后面的路看着能好走点。
朗樾仔细观察这道坡。太滑了,徒手爬几乎不可能。她往两边看,左边是更深的水,右边是垂直的、长满锋利贝壳和尖石头碎片的桥墩残骸。没别的路。
她咬了咬牙,只能硬上。
她把水囊和布包在背上系得更紧,挽起袖子,开始爬。开头几步还行,她小心地躲开最滑的海藻,用手指抠进石板缝里。但很快,缝越来越小,表面越来越滑。
爬到一半时,她脚下踩到一丛特别厚的藤壶。藤壶的硬壳被她赤脚踩碎,咔咔响,但更糟的是,碎壳下面,是滑得几乎没法着力的那层东西。
右脚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叫一声,左手拼命想抓什么,但只抓到一把湿滑的海藻。整个人往后仰,顺着陡坡往下滑!
“不——!”
滑得太快了。糙的石板表面和锋利的贝壳碎片刮着她的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她想翻身,想抓什么,但什么都来不及。
坡尽头,是一处断崖式的落差,下面不是水,是好几根从塌桥体里斜刺出来的、粗得像手臂一样的断石梁尖。这些石梁本来是桥的支撑,现在断了,尖尖地戳在那儿,边缘参差不齐,在暗光下像怪兽的牙。
朗樾在最后一刻看见了那些朝上刺着的、灰白的石尖。
然后——
剧痛。
说不出来的剧痛,从身上好几个地方同时炸开。她感觉到有冰凉、坚硬的东西扎进来,从肚子那儿进去,又从后背透出去。低头想看,眼前却先红了一下,像照相机的闪光灯,然后那红就化了,散成黑,一层一层漫上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的漏气声。能感觉到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浸湿了衣服。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海水的咸腥混在一起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意识很快散了。
最后剩下的那点知觉,是身体被钉在冰凉石梁上的、沉沉的悬挂感,还有潮水开始往上涨、轻轻拍着礁石的哗哗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