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种石头压住腿的话,怕是以后能否直立行走都是一个问题。
兄长这样骄矜的人,如何能忍受身上落下残疾……
不知不觉中,她加快了将他挖出的动作。首先自然是傅云阶的口鼻,必须优先保住他的呼吸。其次,她与侍卫合力将巨石推至一边,巨石上残留的晦暗干涸的血迹,令人不忍直视。
许是巨石掩盖的缘故,傅云阶的下半身没有被砂石覆盖得很深,随意拂去浮在表面的尘土,傅云阶受伤的腿便呈现在眼前。
血肉模糊。
无数碎沙凌乱散布在他翻开的伤口上,可称触目惊心。
……
由于上官素的协助,那位华衣男子与萧河郡郡守的结局可想而知。若非他们错误地将阿素看作一介盲目心软怜悯之人,也不会如此疏于对她的防备。
在混混家中搜集出的证据、物资等,再加上此前傅云阶调查的结果,一切水落石出。
除了皇帝亲命需要严格保密的“官盐”一案,还有业已过去数年的、前一任萧河郡郡守全家葬身火海一案,一切原委都浮现于眼前。
郡守早已与丞相勾结,这一脉还有崔廷尉等大官。数年之前,为扳倒傅家,他们不惜在上官素的父亲头上扣了一顶通敌造反的帽子。
即使当时傅家将自身摘得干净,也不免受了些波及。
故而傅云阶之父向来对此事缄口不提。
如今水落石出,圣上何其贤明,另择贤良任萧河郡郡守一职,还额外补偿了父母含冤而亡的上官素。
只这补偿之举,却无法给当事者带来任何欣喜之情。
在萧河郡的客栈听完圣上传来的旨意后,上官素代无法下床行动的傅云阶领旨谢恩。
旨意中未曾提到傅云阶升职一事,估摸着这样重要的事,要等到他回京时再行恩赏。
此事最万幸的是,上官素赶来的及时,救治到位,保住了傅云阶的双腿,不至于后半生瘫痪在榻上。
已在此地休养了半月有余,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傅云阶的腿也恢复了大半,只是还不能顺畅行走。
离开萧河郡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今日天气晴朗,气候已经缓缓有了入夏的痕迹,并不炎热,只是阳光充盈,十分适合散步。
侍卫扶着傅云阶坐上马车,上官素随之上车,马车后备了一把轮椅。车夫驱车前往上一任郡守府的遗址,也就是上官家曾经居住的府邸。
此时自然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马车在行驶途中轻微颠簸着,如她的心,无法平静。
如若父母当真只是死于意外,上官素难过一阵,也只能认命。可死于人为,却让她不得不恨了。
半月前知晓真相时,她恨不能将郡守杀之而后快,若不是他、不是丞相,她何至于连父母的一面都不能见上。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安,傅云阶握住了她的手。
“阿素,别担心。”
“我只是在回忆过去的事。”
她的记忆恢复不多,母亲与父亲的脸在她脑海中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上官一家死后无人为其立碑,亦无人为其敛尸,是半月前沉冤昭雪后,才安排人收了上官家的尸骨,令其入土为安。
入土那日,上官素也在一旁,祭拜了父母。
明日就要离开萧河郡了,父母不在,她对萧河郡也没有任何留恋。在离去之前,她想再看看过往生活过的地方。
驱车半个时辰后,抵达了目的地,郡守府遗址比想象中更加残败,几乎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富贵影子,只有说不尽的寂静。
周围的邻居也是搬的搬、走的走,住在死了人的府邸附近,怎么想都很是晦气。久而久之,这一片地带都没了人,更添几分寂寥。
推开烧成焦黑的木炭的门,越过残余的门槛,上官素见到了空荡荡的前院。
侍卫一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傅云阶,一边道:“小姐小心些,火烧后的建筑不太稳固。”
“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影壁,相对而言,这块影壁保留的还算玩好。毕竟是石头砌成,不怕火烧。
她伸手抚过影壁,指尖蹭上了一点黑灰,影壁冰冷,她却似乎能感受到数年前那场大火的炙热。
世人说,万千死法中,独烈火焚身最为痛彻难忍。她无法想象,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弟弟死时何等的痛苦。
屋舍、亭台上爬满了藤蔓,庭院中杂草丛生,时不时能看到几只野猫窜来窜去。
郡守府并不很大,像上官素这样细致地漫步,也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完。
走到后院时,上官素对侍卫说,接下来的路,她想和傅云阶单独相处一阵,便从他手中接过了轮椅的把手。
曾几何时,最是无忧无虑的年华里,两人在此处奔跑、打闹,像每户寻常人家的兄妹一般相伴。
而今物非人是,府邸不复从前,两人也已没了当年无忧之心。
唯独想要相伴的心不曾改过半分。
行至祠堂,灵位早已化为齑粉,她推着傅云阶进了屋内,朝着空空的祠堂墙壁拜上一拜。
母亲,阿素已经长大,却不能在二老跟前孝敬,实在愧疚。母亲,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您曾经说过的话,那日您说,待我与兄长长大以后,还想要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当日誓约方才作数。我不知兄长的想法,可是母亲,我此生已不想与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相伴,唯有在他身边时,才稍觉安心。
上官素在心底默默想着。
世上最好的儿郎,她早已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