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宁是靠近北方的一个南方小城,而望归镇是其中最北方的临海小镇。虽然无限接近北方,但小镇的秋来得还是迟疑,不像北方的利落。
虽是仲秋,但暑热还未完全退场,只在早晚渗出一丝敷衍的凉意。镇中学操场边的老樟树依旧枝叶繁茂,只是绿得不再那么鲜亮,透出几分疲沓的沉郁。蝉声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地嘶鸣着,粘稠地裹挟在溽热的空气里,与教室里老旧吊扇搅动的嗡嗡声混作一团。
这是一个寻常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周五下午。上课预备铃声拖着尾音歇下,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对缓慢流逝的时间的惰怠,以及对周末狂欢的期待。
许北溟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数学书粗糙的页脚。刚开学才三个星期,别人的书还是崭新的,只有她的书洁白的颜色已经变得灰暗,像是讨来的二手书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勾勒一圈金线的云层上,那云像是跃出海面的鲸鱼,太阳投照的光线恰好成为它喷射出的一道水柱。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是为了凑字数的话——天是海的倒影,人是我的缩影。
相较于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八卦打闹的人群,许北溟孤独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份孤独于她而言无足轻重,但却深深刺痛了别人的眼。
“呦!我们班长又在看书,怨不得这次开学考又是年级第一!夏宁帆,这万年老二的帽子要跟你一辈子了呦!”李盛扬斜坐在别人的桌子上,一只脚支着桌面,一只脚踩着凳子,随意抛掷着手中的篮球,眼神一直凝聚在许北溟身上。
这种阴阳怪气明扬实贬的话,许北溟听得多了,早就无所谓了。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恍若无闻地在哄笑声中翻看自己的书。
“你们说,我们班长怎么会这么聪明呢?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她妈未婚先孕,未成年就生下了她!”
好无聊。他们难道不知道言语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么?但是好吵啊。
许北溟合上书,懒洋洋地看向李盛扬这只嗡嗡叫的苍蝇,“你真的很幼稚,不就拒绝了你的表白么,不需要这么阴阳怪气的吧?你们男人心胸不是最宽广了吗?”
李盛扬顿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篮球随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一起落地,发出“砰”的哀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和你表白!我是疯了吗?!你……你想有人喜欢你想疯了吧!”
许北溟懒得多说,从抽屉里夹出一张粉红色的贺卡,霸气地甩了过去,“好意”提醒:“那就是有人盗了你的名字和我表白,你可一定要注意,不然我会当真的,万一告到班主任那里,损害了你的名誉就不好了。”
贺卡被好事的人疯抢,那些恶心的目光终于不再凝固在她身上,许北溟呼出一口气,泰然自若地继续看书。她对于现实的纷扰并不感兴趣,只有书里的黄金屋能给她慰籍。但总有人不长眼睛,扰她的安宁。
“李盛扬写了什么?”
是夏宁帆的声音。
许北溟没有看他,用手指随意指了下那一群还在疯抢贺卡的人,“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夏宁帆并没有打算从许北溟口中得到什么回答。她是班长,成绩优异,但也仅此而已。和其他班里被众人追捧的班长不一样,许北溟就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是会被人忽视的存在。她异常安静,只在必要时刻出现,其余时间则完美地隐匿在集体的背景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事不关己。她并没有所谓的班长的责任感,所以班里的人绝大多数并不给她应有的尊重。
上课铃声拖着急促的长音,班里还是一片嘈杂的吵闹声。那张粉色贺卡在众人的争抢下掉到了许北溟后面的位置上,夏宁帆刚要捡起,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老班来了!”聚集在一起的人顿时低头作鸟兽散去,他也只好调转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下一秒,班主任李康成的怒吼充斥在这间狭小的教室,压下所有噪音:“都是聋子么?!上课铃都打了多久了!你们听听,整栋楼就只有你们在吵!又想被扣分,打扫一星期校园是吧!”
李康成怒气冲冲地扫过这些暂时安静的皮猴子,定格在了一直安静坐着,事不关己的许北溟身上,“许北溟,你是班长,老师不在,你就是这么管理班级的吗?!”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凝在许北溟身上,大多是看好戏,夏宁帆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眼神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幸灾乐祸。
这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大家又不是小学生,要是拿着班长的权威让他们闭嘴,绝对会被说拿腔拿调,狐假虎威。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身为副班长但依然视若无睹,不管不顾的原因。他也没有什么副班长的责任感。
许北溟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存在被迁怒的厌烦,也没有当众被数落的难堪,她很平静,平静到连嘴角平直的弧度都没有分毫变化,同时,也没有任何回应。
李康成扶了下眼镜,无奈叹息,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朝门外等着的人招了招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谈与舟,顾白屿。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关照,共同进步。”
一瞬间,所有低垂的目光都被猛地拽了过去,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教室。
这两人的出现,仿佛沉闷的池塘里被投下了两颗石子,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