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
原来,许北溟是在意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卢和新自己也有些震惊,当然他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只不过学生陆陆续续来了,都被动静吸引渐渐聚集在这里,根本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而许北溟双手插兜,平静得不得了,就好像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正正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逼到这种地步!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前段时间,校长两口一张让他去争取让谈尔槐为学校投资。他想,对于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总来说,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还有句话说“越有钱的人越是抠门”,谈尔槐偏偏就是这句俗语的象征。
他去找了谈尔槐很多次,好说歹说想让她松口,但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她们这些上流人士不是最在乎自己在公众眼里的形象么,更何况一高还是谈尔槐的母校,为什么她宁愿让记者写她忘恩负义,都不愿意出这点小钱?
眼见谈尔槐这里走不通,校长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让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许北溟和谈尔槐商量,但归根结底就是让他低声下气地求许北溟!
太可笑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官大一职,压人一头,他当然不能肆无忌惮地对校长发泄怨气,于是就又把许北溟当成了出气筒。
反正她妈也不管她,即便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有人替她撑腰为她出头。
这就是卢和新的想法。同样也是所有欺负许北溟的人的想法。
人越积越多,许北溟觉得自己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子,那些异样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混着冷风,让她浑身都有些发冷。
她咬牙克制住想要颤抖的生理反应,用一贯淡漠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那就找校长处理。”
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话她都没有说,只是盯着卢和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不存在愤怒,不存在悲伤,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卢和新,甚至连带时晨和阮芮佳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许北溟无意再和卢和新纠缠,提步就要朝校长办公室走去。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身影很独特。
是谈与舟。
他静静站在她对面的位置,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默默注视着她,那双含着水雾的浅褐色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块发光的宝石,但他的眉头是皱起来的,就连那张红润的唇也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在他眼里,她应该和顾白屿没有任何两样吧?可悲又可笑,像个神经病一样倔强地守着根本没有人在乎的底线。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们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没有,就只剩下这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他又怎么会理解呢?
对上谈与舟眼睛的一瞬间,许北溟就移开了视线,因此她错过了那双浅褐色的眼中更加弥漫开来的雾气,那是雨季到来的讯息。
谈与舟低垂下头,一侧嘴角却缓缓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爸爸每次醉酒总会自嘲自己是个胆小鬼,他似乎也遗传到了这种基因,所以,他同样也是一个胆小鬼。
不敢阻止妈妈对许北溟的侮辱,不敢对许北溟真心实意地说句抱歉……
他能想象到许北溟的反应,她只会用那双含着点点嘲讽的眼睛冷漠地看他一眼,而后彻底收回视线,从此她的世界里再不会有他的出现。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睛总是带着隐隐的疏离与抗拒?
到底为什么顾白屿,那个被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顾白屿,偏偏走进了她的眼睛?
又到底为什么,他竟然会这么在意?在意许北溟,在意她和夏宁帆,在意她和顾白屿,甚至还包括李盛扬?
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失控,他清楚感知到了,却并不想加以阻止。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意外存在,而他按部就班已经维持了十几年的平常。他以为他的人生会一直如此般风平浪静到索然无味,但来到这个小镇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怨恨了,甚至有些庆幸。
也许上帝安排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遇见许北溟。这里的一切人、事、物,他都厌烦至极,只有她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谈与舟又看了许北溟一眼,走出人群,绕到教学楼后,在一片寂静中拨通了晏睿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