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已到达汐宁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抓紧时间下车。列车在本站停靠12分钟。下车时请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间隙,注意脚下安全。”
火车到站的播报声将许北溟从过往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明净的玻璃上清晰印着她的面容,她诧异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有两行未干的泪痕。
她愣了一下,僵直的嘴角缓缓上扬,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么多年,她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更何况她本就善于遗忘,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这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没想到,一桩桩,一件件,她竟然记忆犹新,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不是过了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听起来漫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可实际上,不过只在一呼一吸间。
夜间的风有些凉,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许北溟不禁哆嗦了一下,裹紧了外套。
其他下车的乘客都拖着行李箱,步伐坚定地朝出口走去。
他们肯定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可她没有。
直到火车已经驶离站台,她还是站在原地,打量着这周围对她而言熟悉的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时间,有时候似乎没有那么可怕,总有些什么东西是它所改变不了的。但绝对不会是人。
许北溟轻叹,提起略微有些沉重的步伐,轻车熟路地往车站出口走。
已经夜晚九点半了,车站外只零星站了几个拉客的司机,看见她这么一个独苗,眼睛瞬间亮了,争先恐后地朝她奔来,七嘴八舌地嚷着:美女,是要到某某地吗?
许北溟只是摇头。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有一个目的地,可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她有些犹豫了。
故地重游,从来都不是她的目的。
“美女,望归镇走不走?”
走?还是不走?
既然来都来了,走一趟又能怎么样?反正她本来就是来说告别的。即便遇见了他又能怎么样?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认识”足以斩断她所有不该有的奢望幻想。
早该认清现实了。
许北溟抬起眼眸,对着满眼期待的司机点了点头,“走吧。”
司机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即便许北溟坐在后排,他还是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问她从哪里来,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来汐宁旅游的……
“还有人来汐宁旅游?”许北溟有些诧异。
她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飞速而过的事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虽说这几年汐宁也有所发展,但和以前的差距并不大。一个破旧的小县城,哪一点能惹得那些身居都市中心的无聊人心向往之?
“你不知道吗?就是咱要去的那个望归镇啊,它可是网上很火的一个旅游景点呢!”
那个小破镇?旅游景点?
许北溟越听越糊涂,但没等她追问,健谈的司机已经自己说了起来:“好像是去年的时候,有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什么建筑设计师,把那个地方弄得可漂亮了!网上可火了,你没刷到?”
许北溟对于别人的生活向来没有什么兴趣。她所关注的,永远只有自己。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津津有味地欣赏,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光鲜亮丽;去了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那离她太遥远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笑着说了下去:“你现在这个时候来得正好,刚好赶上它开放,还能好好玩几天,要不然等到国庆啊,那就只能看人挤人咯。”
车子驶离县城后,路渐渐变得窄了,路面依旧是平整的柏油路,和许北溟记忆中没有太大分别,只是两旁的路灯换了新样式,白色的灯杆,暖黄色的光,像一串低悬的月亮,沿着道路一路铺向远方。
“到了。”司机兴奋地提醒她。
许北溟抬起头,那双常年如冰封湖面的眼,流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望归镇。
记忆里,这个小镇是灰扑扑的——灰色的瓦片、灰色的水泥墙、灰色的柏油路,连海风吹过来的味道都带着一股灰蒙蒙的潮气。
镇上的房子高高低低、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些墙体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可现在,那些低矮的民居,全都刷成了干净柔和的纯白色,墙面平整清爽,门窗、屋檐、栏杆则统一漆成深浅错落的蓝——有晴空般的浅蓝,有海水般的湛蓝,还有几处点缀着浓郁的宝蓝,干净又热烈。白墙映着夜色里的灯光,蓝边勾着温柔的轮廓,一眼望去,像把爱琴海边的房子,直接搬来了这片中国海岸。
“怎么样?漂亮吧?”司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这小镇的美丽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网上都管这儿叫‘中国的圣托里尼’呢!”
许北溟没有说话。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任凭夜风吹乱她的头发。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腥的,湿漉漉的。这味道没变。
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她站在这片焕然一新的蓝白小镇前,有些失神。
前年,她回来时,小镇和她记忆中的还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路被翻修了,不再是坑坑洼洼、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的样子。
可短短两年,天翻地覆。
她错了。时间的威力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两年的时间能将一个破旧的临海小镇变成翻版的圣托里尼,更何况是十二年呢?人这么善变、脆弱,十二年足以让他面目全非……足以让他曾经视如珍宝的,如今弃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