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离开书阁,来到玉嶂殿。
“师尊。”他一丝不苟地弯腰行礼。
“你来了。”苏云汉转身道,他站在半透明的占卜幕布之下,那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亮光,浩瀚而深邃。
“你师妹如何。”
“还在书阁中禁足,再过三日便可出阁。”
“难为你了,”他早已不再年轻,生出许多白发,脸上细纹显现出这位老者历经的沧桑。
“你师妹顽皮,作为师兄,得多担待你师妹。”裴度应是。
苏云汉慢慢踱步到主位坐下,“我听说了那位新进门的弟子,他带着斩秋,倒也不为是件坏事。”
裴度心里一紧,“你这个师兄,做得不差,你们之间只是有缘无份。”
裴度知道师尊在宽慰他,他做不出来任何表情或者反应,淡淡应声。
有缘无份,的确,从相遇开始,两人的氛围就没有融洽过,两个人都互相竖起尖刺,江斩秋尤为厌恶他,她从小眼高于顶,无法容忍有人踩在她头上。
裴度五岁入山,十五岁才进内门修习,做了门外奴仆十年,受惯了轻视与傲慢,江斩秋看不起他他也觉得无所谓。
师尊说过他是师兄,要好好照顾师妹,他表面遵嘱,内心对她无半分好感。
裴度厌烦的接受着这个师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师尊把她保护的很好,从未让她接触过那些腌臜之事。
他不仅仅是玉虚宫的大师兄,更是一把利剑,替宗门处理掉那些复杂危险的人事。
渐渐的,玉虚宫裴度扬名在外,在翘楚的位置上,他享受着名利荣誉的光环。
年纪轻轻修为就如此高,又受掌门重视,人人都认为他日后定能平步青云。
前半生是谩骂,后半生是赞歌。裴度擦掉飙溅出来的血痕,喟叹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
什么正道魁首,什么仙门之光,他只是一条苟延残喘的臭虫。
他永远挡在所有人面前,这早已成了一种习惯,他可以是剑,可以是盾,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是他自己。
有时候,裴度会觉得自己只是一幅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娘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
因此他从波谲云诡的深宫来到这里。
活成什么样不重要,即使如同在宫中一样,抛弃自尊,抛弃自我,也要活着。
所以裴洛宸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无动于衷。
“几年不见,你竟然攀上了掌门弟子之位,”他露出讥讽地目光,“苏云汉知不知道你在凡间是个什么样子。”
看着裴度淡漠的模样,他怒从心生,他一如在宫中那般暴怒的模样,令人生畏,所有人战战兢兢,等待他的指令。
裴度幼时就知晓,人有高低之分,有些人不是人。
当他第一次被同父异母的兄弟折辱,躺在污水坑中,望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滴时,他在想,我是个什么东西。
人是不会被这么对待的,那他就不是人,他是什么?
他想起娘,她总是笑着,明明他们做的事都令他感到愤怒,可是娘只会裂开嘴地笑。
为什么要笑,他不想笑,他想哭。
娘却说,哭只会让他们更放纵,樾儿,笑不出来也不能哭,知不知道。
可是她的笑意从眼里溢出来,却如同哭一般流了满脸。
裴度早已习惯这样的规则,当巴掌落下来时,他依旧无动于衷地站着,直到裴洛宸将他踢倒在地。
“你娘还在宫里活着吧?宁贵人一定很欣慰,她儿子在仙门这么风光!”他扭曲地笑道。
裴度左右脸都红肿着,他无视拉着衣襟的手,正在想明天要怎么解释脸上的伤。
“住手!”两人都意外地看过去。
江斩秋坐在树上,身着时新的流仙裙,衣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漂亮的亮眼。
她利落地从树上翻下来,喝道:“你谁啊,怎么进的玉虚。”裴度立马起身想拦住她。
裴度还是太低估他师妹了,江斩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跪下来给我师兄道歉,再滚出玉虚,我可以饶你一命。”
裴洛宸出生以来,还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他脸肉横生,青筋暴起,“你说什么!”他拨剑出来,“小婊子,你是裴君樾师妹?”
江斩秋挣脱裴度的束缚,她心中愈发火大,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骂她,“你骂谁呢!”
两人打起来,裴度迫不得已加入战局,江斩秋专门往脸上招呼,没一会裴洛宸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恶狠狠地盯着两人放话:“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然后带着满脸伤痕跑走,江斩秋还想追,裴度拦住她道:“够了。”
江斩秋不虞抱手,“真没用!就这样站着给人家打。”
裴度没接话,看着她,眼波流转,“为什么帮我?”
“你是玉虚宫大弟子,这样被人欺负,岂不是晒了我玉虚宫的面子。”
“你不怕他报复吗。”
“怕什么,他敢来我就敢打!”
之后再回忆起那一天,裴度怎么都忘不掉从眼前飞过的蝴蝶,萦绕在他生命中翩翩起舞。
江斩秋与他完全不一样,她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爱恨都要以最强烈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使是被恨着,那恨意也可烧原,席卷他荒芜的内心。
他闭上眼睛,心想,娘,原来不像你这样活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