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峪山，顾沅芷站在漩涡面前，她手里拿着那把冰剑，驻足了好一会儿，才将那把剑放进漩涡之中。

整棵树剧烈的晃荡起来，落下的叶子逐渐拉长化成无数条丝带，将顾沅芷包裹住。

漩涡里泛起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顾沅芷抬手遮住眼睛，一直到强光散去。

她放下手，自己站在虚无的幻境之中，这一次和先前不同，前面出现了一个云梯，像是在告诉她，往上走。

梯子是云堆积而成的，踩上去很软，上了云梯，是云层堆积在一起的大平台，立着一个巨大的沙漏。

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

空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是你的命格。”

顾沅芷看着那个已经流失了大半沙子的沙漏，就像是流逝的生命一样。她问道：“什么意思？”

沙漏旁边出现一名男子，衣袍上绣着鱼纹，额上印着神印，肤色雪白，不见一丝红润。

他应该就是云霄神君了，顾沅芷猜测。

云霄神君说：“先前要你寻回三件神器，同等的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答应帮你做事的时候，你可没说会要我的命。”顾沅芷盯着他，事先她设想了无数次，也想过会不会算计到她的命上面，现在，这人说沙漏是她的命格，所剩无几的沙子，还能说明什么？

和天道做交易，怎么可能那么轻松。

所以方才她才会犹豫，虽然很想快点做完这些事，但又害怕做完这些事之后，还会再发生点什么，她是在和天道做交易，怎么看，她都没有胜算，偏偏自己还没有选择的权力。

云霄神君淡声说道：“如果当时说了，你还会答应吗？”

“……”顾沅芷修习的是寒系，听到他这番话都觉得冷，居然会有人说话每个字都是一个语调，也是让她遇见了。

关键是，如果云霄神君那时就告诉自己要死，她自然会拒绝帮他做这些事，但一点用也没有。他们既然都找上她了，还会选择其他人吗？

顾沅芷觉得是不会的，而且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他们才会引她入套。

“我为何要死？”顾沅芷反问。她活到现在没做过任何损害六界的事情，平日闲着不是睡觉就是煮茶画画，偶尔出去闲逛，为什么要她去死？莫名其妙。

云霄神君看着她：“有些事，你心里很清楚。”

顾沅芷问：“比如呢？”

“你的身世。”云霄神君走到顾沅芷面前，“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吗？”

“什么？”顾沅芷看向身旁的云霄神君，沙漏上出现一个漩涡，后背被猛地一推，顾沅芷被云霄神君推了进去。

云霄神君双手背在身后，跟着也进了漩涡。

玄雷台上，一众仙君，神君站在台阶上，林轩槿站在台中间，乾华、昭禾还有沈昭三人跪在台下，求天帝和帝尊从轻发落，三百道雷鞭没有人能扛住，更何况朔岚那老东西还要求用最厉害的紫雷，即便全都扛下来了，也要疗养大半个月。

跟朔岚平日相交得好的那几个仙君更是见风使舵。

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好，插手别人的事倒是得心应手。

乾华暗地里骂了他们几十遍。

神君又不让他们一起受罚，乾华心里难过，都怪他们，连累了神君，没有他们，神君也不会受这么重的罚。

台上的林轩槿却神情自若，看向朔岚仙君，问：“不知仙君何时能把带走的人放了？”

朔岚仙君笑着说：“神君受完罚之后，小仙自会放人。”

林轩槿点头。

乾华气得想要冲过去揍那个朔岚仙君几拳头，被昭禾拽住了。

“仗势欺人的东西，这样的人，还有一大堆，天帝和帝尊居然还要给他们情面，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乾华骂道。

昭禾小声说：“你小声些，被他们听到了，又要为难神君了。”

乾华瞪着朔岚仙君，忍着脾气，没再说话。

沈昭跪在地上，一直求天帝和帝尊，让他也一起受罚，林轩槿一口拒绝，天帝他们也不好多说。

那些顽固，大部分都是参与过神魔大战的，年纪比他们还长一些，朔岚仙君更是和他们的父亲相差无二，天帝和帝尊在他眼里都是个孩子，小时候还是他们的半个老师。

天帝和帝尊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插手。只能事后让药神拿最好的药去医治了。

第一道雷打了下来，击在林轩槿的后背上，他半跪在地，还没站起来，第二道雷又打了下来。

……

第三十道雷打下来的时候，林轩槿的嘴角流出了血。

第一回合结束，一柱香后继续。

台上被结界罩住，乾华他们只能趴在结界上，林轩槿在地上坐下，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扫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人，他垂下眸，不知在想什么。

台阶上，洛璃看着台上的林轩槿，听闻这位神君素爱整洁，此时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迹，发丝也有些凌乱，只是为了给那些穷奇求一条活路。

堂堂神君，居然接受了那些仙君提的刁难的要求，紫雷是什么概念，洛璃听洛音说过，那是世间最厉害的雷，飞升真神受得雷劫也不过是蓝雷。

洛璃拉了拉洛音的衣袖，方才也有人给林轩槿求情，希望从轻发落，但都石沉大海，林轩槿太决然了。

洛音看向她。以为她害怕，拍了拍洛璃的手，安抚她。

洛璃感觉洛音的手很凉，偷偷瞄了一眼，洛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洛璃莫名感觉到冷。

或许是因为在碧海神域的原因吧，这里确实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

今早她们收到帝尊传来的信的时候，洛音原本还有其他的事情，她最近挺忙的。

洛璃以为她们不会来的，没想到，母亲带着她来了碧海神域。

天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林轩槿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么重的罚，即便神界律令，本来应该是白雷的。这些年受罚的人，哪怕是前几日受罚的奚琛神君用的也是白雷，从没有人受得是紫雷。

紫雷威力太大了，不死也是重伤。

但偏偏朔岚仙君说要用紫雷，林轩槿居然还应了。

行刑前，天后质问朔岚仙君是不是对神界不满，为难一个小辈。

朔岚仙君只说穷奇是凶兽，何况，是林轩槿要揽下所有的雷鞭，他是神君，是神界的表率，理应以身作则。

天帝没有看林轩槿，这臭小子平日犟就算了，现在这种情况也搞这么决绝，让他和帝尊都没办法替他解围。

帝尊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台阶上。

这件事，他可是弄得神界，仙界几乎都知道了，这丫头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也不见影子。

他给顾沅芷传了一封信，希望她看到信能快点过来把林轩槿带走。

面对那些神君，仙君，他们不好驳面子，但有人可以。

帝尊心里替林轩槿捏了把汗。

……

顾沅芷站在草地上，看着周围，这里是玉山，应该说，是八百多年前的玉山。

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两个人，正是帝尊和帝后。

芸初被帝尊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头。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芸初嘴角不断流出的血，帝尊一直擦拭不尽，他的脸上布满泪水。

云霄神君居然把她送到芸初陨逝这一天，她抬眸，看见远处的一棵树后面站在一个人，正是八百年前的自己。

顾沅芷记得，当时她在云鹤山的比试上，赢了彩头，是一只彩鹊，还会说话，那段时间，芸初身体又不太好了，所以在玉山疗养，帝尊也把折子带到玉山，陪着她。

顾沅芷想着把彩鹊送给芸初，这小鸟除了说话聊天之外，还会讲笑话，平日里帝尊处理公务的时候，芸初能解解闷。

那天她跟紫芜仙君告了假，早早地出发了，还去仙屿买了一些芸初爱吃的东西。

谁能想到，到了玉山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云霄神君把她送到这里，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们看不见自己。

顾沅芷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才发现当时自己虽然忍着，但眼眶红透了，还一直咬着嘴唇。

她想要冲过去看看芸初，但他们的话，让顾沅芷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阿沅这孩子性子跟姐夫一模一样。”芸初说。

顾沅芷看见八百年前的自己呆呆地望着帝尊他们，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自己的性子像姨父？

芸初喘着气说道：“阿姐费尽心血才将阿沅带到这里，我们一定要照顾好她。”

帝尊低声应着，先前芸初最喜欢粘在她姐姐芸夙身后，芸夙陨逝后，芸初一蹶不振了好久，对她最好的姐姐离她而去了。

但她没想到会在几千年后的某一天再一次感觉到芸夙的气息。

她从小身子就比旁人弱一些，每日都要喝补汤，一点伤风感冒都能在屋子里呆半个月，药神说若是芸初怀上孩子，对她的身体伤害很大，帝尊说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他只要芸初平安快乐，就够了。

她身子弱，帝尊就想办法为她调理，他特意给芸初寻了玉山这个好地方，遍地药草香，来调理她的身体，一段时间，她的身体确实强健了不少。

那天帝尊刚刚哄着芸初喝下汤药，给她拿了一块蜜饯吃，芸初不喜欢苦的东西，一点点涩都接受不了，不愿意喝，每回喝药帝尊都要哄好久。

芸初猛地坐起来，吓得帝尊赶紧放下汤碗，问她怎么了。

芸初说她感觉到了芸夙的气息。

一开始帝尊是不相信的，都过去四千多年了，世间再也没有丝毫真神的气息。

但芸初却很执着，下了床就往外面跑去，帝尊拿了一件披风，跟在芸初身后：“你刚喝了药，慢点跑。”

芸初离小筑好几里的位置，这里的草长到小腿那么高，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

她停下脚步，气息就出现在这里，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她确实感觉到了。

芸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的气息，芸初再熟悉不过，不会出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