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液坠入陶罐的时候,起初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火苗猛地颤了一下,原本安静的火焰,像被看不见的手用力拨动了一下。
火苗冲天,衬出一片橙红。
祂方才滴出那一滴血的时候,神情很淡,像只是从肩膀拂去了一颗尘土。
此刻开始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祂看了一眼祝黎,声音有点怯地发问:“……如何?”
祝黎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女娲晃了晃蛇尾,向祝黎的方向蹭过去,不再说话,静静和她一起等待。
陶罐里,五色碎屑和那滴血缓缓融在了一起。
不再发生剧烈的反应,只是颜色开始变化。
原本的五色青、赤、黄、白、黑泾渭分明,此刻搅动在了一起,渐渐的,血液沉在了最下面。
很亮,牵引着所有颜色向中间靠拢。
祝黎屏住呼吸,手指戳了一下女娲的蛇尾,女娲一怔,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很凉。
祝黎没有挣脱。
一切只是祝黎的猜测,目前结果仍是未知的。
目前看来,至少赌对了一半。
“变化挺明显的。”祝黎抬头,“可以尝试注入一点神力?”
女娲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很沉,像远古的第一座拔地而起的山。
祂没有松开祝黎的手腕,反正有无数条可以调用的蛇尾。
缠着陶罐的那条,动作更轻,引着玉石的那一条也放慢了速度,免得打破了平衡。
罐中的光芒凝聚在了一起,亮得夺目。
祝黎蹙了眉,并不觉得高兴。
太快了。
炼化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但罐身已经承受不住了。
陶罐表面生出斑驳碎裂的纹路,像即将被击碎的冰面。
她立刻后退一步:“先停下,把力量撤了。”
女娲反应极快,瞬间收回神力。
光芒骤然安静下来,裂纹却并未消失,仍在蔓延,直到布满了罐身。
祝黎盯着那只陶罐,心中发沉。
普通的陶罐仍旧是凡物,再能耐高温,总是扛不住神明血的神力。
女娲看着即将裂开的陶罐,本欣喜的情绪瞬间被绝望淹没。
“失败了……”
祂语气却是平静的。
祝黎看了她一眼,仍旧望不到祂脸上的漩涡,只能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缠在她手腕上的蛇尾。
祝黎听出了祂语气中的疲惫。
祂造人再失败,妄图去接近梦中的一切,再失败。
每一次稍微有些希望,总会迎接落空。
祝黎不知怎么安慰祂,语气有些干:“没有失败。”
祝黎摸了摸陶壁,指尖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只是容器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的方法没错。”
女娲垂下那张脸,想用人类的方式去“看”她。
祂面上的漩涡很是狰狞,俯视的时候,本该让人心惊肉跳。
祝黎轻易感受到了她认真的情绪。
“你为何……能断定?”
“只差一点就成了。”
祝黎手指指向罐底。
罐底有一小块半融化的物质。
约莫只有祝黎大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半透明,内部流转着很淡的五色光,边缘凝着一圈金色纹路,是神血形成的脉络。
不是那些碎屑,不是女娲的血。
真的有新的东西。
女娲怔住。
祂用蛇尾去探,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颗小小的结晶。
下一秒,天穹那颗腐烂的心脏短暂安静了一瞬。
一瞬。
须臾间又恢复原状。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证明太多事情。
神明在失态。
祝黎将祂的反应看着眼里,心里反倒觉得安定了一些。最怕的是安慰后毫无反应,现在看来,祂终于又有了几分希望。
“它真的能压制住……”女娲喃喃自语,“虽是微弱至极,却是真实的。”
女娲盯着它,忽然开口:“你从前也这般行事?”
“什么?”祝黎没听清。
“以火炼物,以小博大。”
人类的文明自火而起,像是神迹,却不是神造物。
祝黎想了想,“以小博大”吗?用于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似乎从生命最开始,她便不得不去以小博大,到如今,已经很习惯了。
“差不多。”祝黎点点头。
“凡人弱小,却总是如此。”
女娲的语气并非讥讽,祂在梦里见过祂的造物,祂见过“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见过“卧薪尝胆”,越王勾践灭吴,见过“合纵”、“连横”。
如今见了祝黎与神明同谋,补天逆命。
似乎人类这样弱小的种族,总是有颗不认输的心。
祝黎笑了笑:“因为弱小,就必须要想尽办法,如果人类都天生如神明有神力,还需要去研究工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