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熙珩在晚上八点离开公司。并购案的收尾工作异常繁琐,他几乎一整天都埋在文件和会议里。李助理提醒了他三次“该下班了,注意身体”,他才勉强从工作中抽身。
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凉意。司机已经在等。他坐进后座,报出别墅的地址,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行驶。他能感觉到后腰持续不断的酸痛,和胃里隐隐的不适。孕期进入第六个月,身体的各种反应似乎都在加剧。但更让他疲惫的,是精神上的那种....无所适从。
别墅门口,他往里看了看。漆黑一片。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那里总会亮着一盏灯。有时是客厅的落地灯,有时是厨房的操作灯,微弱,但温暖。那意味着,家里有人,在等他。
现在,那里只有黑暗。
他开门,开灯。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空无一人的玄关和同样空荡的客厅。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和空调循环风带来的、千篇一律的清新剂气味。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是她离开前准备的那些东西,有些已经开始不新鲜了。他拿出一盒酸奶,又拿出一个苹果,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没什么胃口。
他热了杯牛奶,拿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但他没开。他只是坐着,慢慢喝着牛奶,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别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听见窗外遥远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这种安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空洞,冰冷。后来,他用工作填满了所有时间,用成功和财富筑起高墙,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和孤独感。
直到她出现。
用她的早餐,她的便签,她煮面的香气,她翻书的声音,她偶尔轻声的哼唱,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渗入这个空间,渗入他的生活,也渗入他铜墙铁壁般的内心。
然后,在他开始习惯,甚至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和陪伴时,她又抽身离开了。
用最合理的方式,暂时抹去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牛奶喝完了,杯子还握在手里,已经凉透。言熙珩放下杯子,手习惯性地覆上小腹。小家伙今天似乎格外安静,只在傍晚时轻轻动了几下。
“你也觉得不习惯,是吗?”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工作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工作群里有无数条@他的消息。私人通讯录里,白景烁下午发来一条贱兮兮的消息问他“珩哥,独守空房的感觉如何?[狗头]”,迟予安晚上发来一条言简意赅的“注意休息”。
没有她的消息。
当然不会有。是他批准的她的外派,是他默许了她的离开。他有什么立场,期待她的消息?
可他控制不住地,点开了和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她发来那条“已安全抵达新加坡,住处安顿妥当。感谢安排。”的工作汇报式消息。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问“到了吗”,她已汇报过。问“习惯吗”,显得多余。问“什么时候回来”,协议里没写他有权过问。
最后,他只是退出了对话框,锁屏,将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无处着落的空虚和无力。
没有她的生活,原来是这样。
空洞,寂静,冰冷,了无生气。
像一间精心装修却无人居住的房子,再华丽,也只是个空壳。
S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外面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喧嚣而充满活力。
而在这个城市的别墅里,言熙珩独自坐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过,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习惯”的孤独里去了。她走了,也带走了这个家里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