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王老板说,“十五分钟。”
沈清辞和小陈坐在后门外的台阶上吃饭。外面很冷,但比厨房里闷热的环境舒服。
“每天就吃这个?”沈清辞问。
“嗯,”小陈扒着饭,“偶尔有剩下的整菜,但很少。大部分时候就这样。”
沈清辞吃了一口。饭是冷的,菜汁油腻,肉渣很硬。但他饿了,还是吃完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他问小陈。
“学费,”小陈说,“家里供不起斯坦福的学费。虽然有奖学金,但不够。要打工。”
“你也是斯坦福的?”
“嗯,机械工程,大二。”
沈清辞沉默了。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原来在斯坦福光鲜的表面下,有这么多人在后厨洗盘子。
“王老板人不好,”小陈继续说,“克扣工资,骂人,但……给现金。对学生来说,这就够了。”
“克扣工资?”
“嗯,”小陈压低声音,“他会找各种理由扣钱。打碎盘子扣十块,迟到扣二十,洗不干净扣五块。你小心点。”
沈清辞点头。他需要钱,不能被扣。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他们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晚上八点,沈清辞的手开始痛了。不是肌肉酸痛,是皮肤痛——消毒水渗透了手套,手被泡得发白、起皱,有些地方已经破皮。
但他不能停。盘子还在来。
晚上九点,他感到一阵恶心。可能是消毒水的气味,可能是油腻的环境,可能是……太累了。
他强忍着,继续洗。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波客人离开。送来的盘子终于少了。
晚上十点,王老板过来检查。他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用手摸了摸,然后皱眉:“这个,没洗干净。”
他拿起一个盘子,上面有一小块油渍。
“扣五块,”王老板说。
沈清辞想说“那是之前就有的”,但小陈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争。
“知道了,”沈清辞说。
王老板数了现金:六小时,每小时八块,四十八美元。扣掉五块,四十三美元。
“明天四点,别迟到,”王老板把钱递给他,“迟到扣二十。”
沈清辞接过钱。四十三美元。薄薄的三张二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
他想起在京都时,他和陆星衍去餐厅吃饭,随便一顿就两三百人民币。差不多五十美元。
现在,他要洗六小时盘子,手被泡烂,被骂,吃剩饭,才能赚到五十美元。
阶级跌落。真正的,物理的,可触摸的阶级跌落。
他收起钱,脱下围裙和手套。手已经惨不忍睹:发白,起皱,破皮,有些地方在渗血。
“用这个,”小陈递给他一管药膏,“消毒水很伤手。这个有用。”
“谢谢,”沈清辞接过,“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辞走出餐馆。外面很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自行车旁,解锁,骑上去。
骑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赶紧停车,跑到路边,弯下腰,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中午吃的简单食物,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吐完了,他靠在自行车上,喘着气。
累。真的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他看着手里的四十三美元。在路灯下,钞票看起来很薄,很轻。
但他知道,这四十三美元意味着:可以付一部分电费。可以给母亲买点药膏——她的手因为缝纫也起了茧子。可以……让自己感觉不那么无用。
他重新骑上车,慢慢往宿舍骑。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斯坦福的钟楼亮着灯,像一座灯塔。
但沈清辞不在灯塔里。他在灯塔照不到的阴影里。在后厨里。在洗碗槽前。
回到宿舍,Raj已经睡了。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洗澡,小心地避开手上的伤口。
水很烫,刺激得伤口刺痛。但他忍着。
洗完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账本,记录:
今日收入:43美元(洗碗工)
今日支出:0
本月累计收入:43美元
本月累计支出:78美元(食物、交通、杂费)
余额:-35美元
还差三十五美元才能平衡本月预算。但他还有三周时间。如果每天工作六小时,每天四十三美元,一周工作五天,就是两百一十五美元。三周就是六百四十五美元。
减去三十五美元赤字,还剩六百一十美元。
可以存起来。可以应对突发情况。可以……稍微喘口气。
沈清辞合上账本,看向墙上的地图,看向那条红线。
他想,陆星衍现在在做什么?一定在温暖的教室里,或者图书馆里,学习,思考,过着正常的学生生活。
不会在餐馆后厨洗盘子。不会手被消毒水泡烂。不会为了四十三美元被扣五块。
沈清辞不嫉妒。他只是……想念。
想念那种无忧无虑。想念那种尊严完整。想念那种……不用为生存发愁的日子。
但他知道,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现在,他的生活是:洗碗,被骂,手痛,数着薄薄的钞票。
但这也是生活。也是成长。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会走下去。因为别无选择。
因为要活下去。
因为要等陆星衍。
所以他会洗盘子。会被骂。会手痛。
但不会放弃。
因为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抚摸那条红线。
“阿衍,”他轻声说,“我今天洗了五百个盘子。手很痛,但赚了四十三美元。”
“我会继续。继续洗盘子,继续学习,继续……等你。”
“虽然很累,很难,很……卑微。”
“但我会坚持。”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即使你不知道我在等你。”
“但我会等。”
“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等到能告诉你‘我洗过盘子’的那一天。”
“等到……我们能笑着回忆这一切的那一天。”
他放下手,回到床上,躺下。
手还在痛。但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事。因为他没有逃跑。因为他……在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