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咖啡和三明治。”
“你连续喝多少咖啡了?手都在抖。”
沈清辞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和陆星衍一样的问题——咖啡因过量。
“最后一杯,”他说,“写完这部分就休息。”
Raj离开后,沈清辞继续工作。中午12点,第三层网络初版完成。他将三层网络整合,开始端到端的训练。
训练需要时间。他利用这个时间,开始写论文的文字部分。
打开LaTeX文档,他先写了摘要:
“摘要:本文提出了一种基于分治递归思想的分层图神经网络架构,用于欺诈证据关联挖掘。与传统的单一图神经网络不同,我们的方法将证据图分析分解为三个层次:图划分、子图内部分析、子图间关系分析。实验表明,该方法在真实商业欺诈数据集上达到了89.7%的准确率,比基线方法提高了24.3%...”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基于分治递归思想的分层图神经网络架构”。
这句话,如果没有陆星衍十五岁时教他的那个数学思想,就不会诞生。
他继续写引言,写相关工作,写方法论。
在方法论部分,当他需要解释“为什么采用分层架构”时,他写了很长一段:
“我们的核心洞察是:复杂的欺诈证据网络往往具有自相似的分层结构。欺诈者不会随机伪造文件,而是会构建内部一致、层次分明的伪造体系。因此,采用单一模型分析整个网络会丢失这种结构信息。受分治递归算法思想的启发,我们设计了三层架构,每一层处理不同粒度的结构信息...”
他写得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下午3点,训练完成,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准确率:89.7%
精确率:91.2%
召回率:88.3%
F1分数:89.7%
比之前最好的结果提高了超过20个百分点。
沈清辞盯着这些数字,久久不能言语。
成功了。
不仅成功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这个基于分治递归思想的分层架构,完美地捕捉了欺诈证据网络的内在结构。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和深刻感激的情绪。
感激陆星衍。感激那个十五岁的下午,感激那堂关于分治递归的数学课,感激那个耐心教他的少年。
如果没有那段教育,没有那种思维方式的熏陶,他可能永远想不到用分层的方法处理这个问题。
他保存结果,继续写论文。实验部分,结果分析,消融实验...
晚上8点,论文主体完成。只剩下致谢部分。
他打开了致谢章节,开始写标准内容:感谢导师陈教授,感谢实验室同事,感谢提供数据的法律团队,感谢匿名评审...
写完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然后,在最后一段,他写道:
“最后,作者想特别感谢一位早期的数学启蒙者。本文核心的分治递归思想,源于十五岁时一位朋友耐心的讲解。虽然多年未见,但他教给我的数学思维方式,如今仍在指引我的研究工作。谢谢你,L.Y.。”
L.Y. 陆星衍。
写完这段话,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够明显吗?对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只是感谢一个数学老师。但对知道的人来说,对陆星衍本人来说,他能认出来吗?
沈清辞不知道。但他希望,如果有一天陆星衍读到这篇论文,会看到这句话,会知道,在沈清辞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之一里,有他的启蒙,有他的影响,有他十五岁时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开花结果。
他点击保存,生成PDF。论文完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斯坦福的夜晚温暖而宁静,星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屏幕上89.7%的准确率拍了一张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
在照片描述里,他写下:“2016.07.12,欺诈检测模型突破。感谢十五岁的阿衍。”
然后他打开邮箱,找到那封四年来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草稿。这一次,他没有删除,而是继续写:
“阿衍,我今天完成了一篇论文。核心思想是你十五岁时教我的分治递归。我用它解决了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关于欺诈证据的检测。准确率89.7%。
写论文时,我处理了父亲案子的数据。看着那些伪造文件,我哭了一场。然后我想起了你教我的方法,想起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了你握着粉笔的手。
我想,也许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你教我的东西,现在在帮助我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在帮助我处理个人的创伤。
谢谢你不曾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删除。
但他也没有发送。
他只是保存为草稿,放在那里。也许有一天,等时机成熟,他会发送。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这次他没有删除。这次,他让这些话留在那里,像一种承诺,像一种准备。
他关掉电脑,离开实验室。走在斯坦福的夜色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些伪造文件,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四年的分离——它们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他现在有了工具,有了方法,有了从痛苦中提取出的力量。
而且,他有了一个秘密:在他对抗那些伪造证据的技术武器里,有陆星衍的思想。就像陆星衍在他对抗数学难题的武器里,可能有他的“戏肉”直觉。
他们仍然在合作,以一种隐秘的、跨越时空的方式。
这个想法让他微笑。
他想:阿衍,如果你知道你的数学思想被我用来分析欺诈证据,你会怎么说?你会觉得这很“酷”吗?还是会说“数学思维本就该用于解决实际问题”?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总有一天,他可以亲口问陆星衍。
回到宿舍,Raj已经睡了。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轻声说:“阿衍,我还在前进。我还在变得更好。等我真正准备好了,我会来找你。等我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等我能够自信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这四年发生的一切。”
“等等我。”
“就快好了。”
然后他睡着了,四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只有平静的深眠。
【波士顿,三天后】
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
陆星衍打开邮箱,看到了NeurIPS的论文审稿意见。他的论文《基于Transformer的数学定理自动证明框架》获得了“强烈接受”的评价,三个审稿人都给出了高分。
其中一个审稿人特别提到:
“作者在致谢中感谢了‘梦中顾问’。这很有趣。作为学者,我们确实有时会在梦中获得灵感(比如凯库勒梦见苯环结构)。能否请作者具体说明,这个梦提供了什么样的关键思路?这或许对年轻研究者有启发意义。”
陆星衍笑了。他写回复:
“感谢审稿人的问题。在证明关键引理3.7时,我卡在了假设过强的问题上。梦中,一位多年前的朋友建议我放松假设条件,从C^2连续性放松到测度意义下的可导性,并结合Sobolev空间工具。醒来后尝试,果然成功。这启示我们,有时跳出严格的数学完美主义,接受一些‘凌乱但有效’的工具,反而能突破瓶颈。”
发送回复后,他心情很好。论文被接受,博士研究有了一个坚实的开端。
他打开学术搜索引擎,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相关论文。输入关键词:“图神经网络 法律证据欺诈检测”。
第一篇跳出来的就是沈清辞的新论文:《基于分治递归思想的分层图神经网络在欺诈证据关联挖掘中的应用》。
发布时间:昨天。
陆星衍点了进去,下载PDF,开始读。
摘要、引言、方法论...他读得很仔细,惊讶于沈清辞的框架设计。这个三层级联架构,确实巧妙地利用了图的结构特性。
然后他读到了方法论部分的那段话:
“受分治递归算法思想的启发,我们设计了三层架构...”
分治递归。
陆星衍愣住了。这个术语...这个思想...
他记得很清楚。高二,数学竞赛培训,他花了整整两节课给沈清辞讲解分治递归思想。因为沈清辞当时卡在一个复杂的组合问题上,需要这个思想才能突破。
他还记得沈清辞当时的反应:“哇,这个思想好酷!就像把大象切成小块,然后一块块吃掉!”
他当时纠正:“不是‘切成’,是‘分解’。而且不是‘吃掉’,是‘解决’。”
沈清辞笑:“哎呀,一个意思啦!”
现在,四年后,沈清辞在一篇顶会论文中,明确写道“受分治递归算法思想的启发”。
陆星衍继续往下读,越读越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沈清辞遇到的困境(复杂欺诈网络难以一次性分析),和他自己遇到的困境(数学证明难以一次性建模),本质上是相似的:都是复杂结构难以用单一模型捕捉。
沈清辞的解决方案(分层处理),也和他的解决方案(注意力机制聚焦重点),在哲学上是相通的:都是把复杂问题分解,区别只是沈清辞按空间结构分解,他按逻辑重点分解。
最后,他读到了致谢。
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的呼吸停止了。
“最后,作者想特别感谢一位早期的数学启蒙者。本文核心的分治递归思想,源于十五岁时一位朋友耐心的讲解。虽然多年未见,但他教给我的数学思维方式,如今仍在指引我的研究工作。谢谢你,L.Y.。”
L.Y.
陆.星.衍.
陆星衍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辞在论文里感谢他。不是隐晦的“梦中顾问”,而是明确的“早期的数学启蒙者”,明确的“分治递归思想”,明确的“L.Y.”。
而且是在一篇关于欺诈证据检测的论文里——那很可能与沈清辞父亲当年的案子有关。
这意味着,沈清辞在用自己的学术研究,处理家庭的创伤。而在这个处理过程中,他使用了陆星衍教他的数学思想。
陆星衍感到眼眶发热。
他关掉论文PDF,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保存的关于沈清辞的所有东西:论文、照片、新闻报道。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2016.07.15 读后感”。
在里面,他写道:
“清辞,我刚刚读了你的新论文。89.7%的准确率,很厉害。
我看到你用了分治递归思想,看到你在致谢里感谢L.Y.。我哭了。不夸张,真的哭了。
四年了,我以为我们的连接已经断了。但现在我知道,没有。它还在,它以最深刻的方式存在着:你把我教你的思维方式,用在了你最重要的研究上。
而且,你在处理你父亲的案子数据。我能想象那有多痛苦。但你把痛苦转化为了力量,转化为了学术成果。
我很骄傲。为你骄傲,也为我们骄傲——骄傲于十五岁时的我,能够教你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骄傲于现在的你,能够用那些东西改变世界。
清辞,我想你了。很想。
也许,是时候重新联系了。也许,我不该再等你的主动。也许,我应该迈出第一步。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鼓起勇气。”
他保存文档,加密。
然后他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email protected]。
标题:关于分治递归思想在法律证据分析中的应用
内容:沈同学你好,我是MIT的陆星衍...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
这一次,他也没有发送。
但他也没有删除。
他让邮件留在草稿箱里,像一种准备,像一种承诺。
他关掉电脑,走到实验室的窗前。波士顿的夜晚很美,查尔斯河上的桥梁灯火通明。
他想:清辞,我们都快准备好了。我能感觉到。等我们都准备好,等时机成熟,我们会重新连接。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无穷远处,终会相交。
他轻声说:“等我。”
然后他微笑,眼泪终于落下,但那是温暖的泪,是希望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