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刚吃了早饭,现在在休息。医生说下周的会诊安排好了,周二上午十点。你能赶到吗?”
“能,我明天晚上就到京都了。周一我去医院办手续,周二一定到。”
“好,好...你自己路上小心啊。飞机上记得休息,别老看电脑。”
“知道了妈。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对了,你爸让我问你,那个怀表带了吗?”
沈清辞摸了摸背包夹层,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小盒子:“带了。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清辞啊,这次回来,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去见见星衍吧。你爸说,有些事不能一直拖。”
沈清辞的喉咙再次发紧。他看向十五米外的候机区,陆星衍依然坐在那里,现在在喝咖啡。
“妈,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四年了,孩子。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以证明很多事。如果他还...如果他还愿意,就别再错过了。”
“我知道了,妈。等我回去再说。”
“好,好...那你登机前再给我们发个消息。”
“嗯。挂了。”
挂断电话,沈清辞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果他还愿意,就别再错过了。”
可是,陆星衍还愿意吗?十五米外的那个侧影,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他。
也许,他已经不需要沈清辞了。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G12候机区内】
陆星衍喝了一口冰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太苦了,应该加点糖。但他没动,就让这种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又刷新了一次邮箱。依然没有新邮件。
他关掉邮箱,打开相册。里面有几张昨天在斯坦福拍的照片:计算机系大楼、篮球馆、那盆虹之玉植物。还有一张,是他偷偷拍的——那个贴着NASA贴纸的储物柜。
他看着那张贴纸照片,手指轻轻抚摸屏幕上的“To infinity and beyond!”字样。沈清辞总是喜欢这种宏大的、浪漫的、充满想象力的话语。而他自己,总是更倾向于实际的、精确的、可证明的表述。
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互补。
他想:如果当年沈清辞没有突然离开,如果他们一起上大学,一起做研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会争吵——因为思维方式不同。但也许,他们会创造出比各自独立更伟大的东西。
但现实没有如果。现实是,沈清辞离开了四年,杳无音信,现在拒绝见面。
陆星衍叹了口气,关掉相册。他应该专注于即将到来的研讨会。虽然改期了,但只是时间调整,内容还是要准备。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演讲PPT。标题页:“数学形式化方法在可解释AI中的理论基础:从理论到伦理考量”。很学术,很枯燥,但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浏览着幻灯片,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飘到那个昨天看到的背影,飘到那盆虹之玉,飘到沈清辞可能就在这个机场某个地方的念头...
不,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沈清辞不想见他,这是明确的信息。成年人应该尊重彼此的边界,即使这个边界让人痛苦。
他强迫自己回到PPT上。第三页是核心数学模型,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构建的形式化框架。这个框架的灵感,其实来自于高中时和沈清辞的一次对话。
那时他们都在准备物理竞赛,沈清辞说:“物理定律最美的地方在于,它们可以用数学精确描述,但描述本身不剥夺物理现象的神奇。”
陆星衍当时反驳:“数学描述就是揭示神奇,不是剥夺。”
沈清辞笑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你觉得数学是揭示,我觉得数学是描述。但也许...两者都是对的?”
这句话一直留在陆星衍心里。后来研究AI可解释性时,他意识到:人类对AI的理解,也需要在“揭示”和“描述”之间找到平衡。完全的揭示可能不可能(因为AI太复杂),但纯粹的描述又不够(因为需要理解机制)。
于是他的数学模型就围绕着这个平衡点构建:用形式化方法描述AI的决策边界,同时揭示这些边界背后的数学原理。
他想:沈清辞,你看,你还在影响我的研究,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这个发现既温暖又痛苦。
就在这时,登机广播响起:
“乘坐联合航空UA102航班前往波士顿的旅客,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商务舱乘客,以及联合航空Premier白金卡会员,到G12登机口排队登机。”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他属于经济舱,需要等一会儿。但他还是站起来,背上背包,拿起登机箱,走到登机队伍末尾排队。
排队时,他下意识地看向候机区外。玻璃墙外,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正在接电话的背影——一个高个子男性,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对着他,走向洗手间方向。
那个背影...走路姿势有点熟悉。肩膀的摆动方式,头的角度,还有...
陆星衍眯起眼睛。但就在这时,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先生,往前走一点。”
他回过神,向前挪了一步。再抬头时,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洗手间门口。
应该是错觉。他想。机场里那么多人,总有些相似的背影。而且,即使真的是沈清辞,又怎样?沈清辞不想见他。
他不再看外面,专注于排队。很快轮到他,扫描登机牌,走过廊桥,进入机舱。
【走廊拐角处,洗手间方向】
沈清辞打完电话,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整理情绪。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离开。
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他需要去自己的登机口,需要登上飞往首尔的飞机,需要回到父亲身边,需要处理现实世界的一切。
至于陆星衍...也许母亲说得对,等他回国安排好一切,再联系吧。通过邮件,或者电话,或者...至少不是在这种匆忙嘈杂的机场。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G12候机区。陆星衍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可能在排队登机,或者已经登机了。
沈清辞拉起登机箱,向着终端1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经过G12候机区时,他强迫自己不往里看。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登机队伍——长长的队伍,他看不到陆星衍在哪里。
他继续走,穿过走廊,走上通往终端1的通道。通道很长,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光斑。
他走得很急,心跳依然很快。十五米的距离,二十步的可能,就这样被他自己放弃了。
懦弱。他再次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是懦弱,是责任。是对父亲的,对公司的,对现实的责任。
两个声音在脑中争吵,让他头痛欲裂。
走到通道中间时,他停下来,靠在玻璃窗上,看向外面。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抬起机头,冲向天空。
是UA102吗?陆星衍的航班?
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消失在云层中,心里空荡荡的。
陆星衍飞向波士顿。他飞向首尔转京都。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旧金山机场的某个点,他们曾经只隔十五米,但最终,还是飞向了相反的方向。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他找到昨晚发给MIT委员会的那封邮件,还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封邮件,这次直接给那个研讨会组织方的公共邮箱:
“再次打扰,关于我之前咨询的陆星衍博士的联系方式——如果方便提供的话,我的行程有变,可能会在六月初返回旧金山。届时如果研讨会还有后续活动,希望能参与。”
这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陆星衍会不会看到这封邮件,会不会意识到是他,会不会...主动联系。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向终端1走去。
这一次,脚步慢了一些。因为有了一个计划:六月初返回旧金山。最多两周。到时候,他一定要联系陆星衍,一定要见面,一定要解释一切。
这个计划像一盏灯,在混乱的黑暗中给他指明了方向。
他走到B07登机口时,已经开始登机了。他排队,扫描登机牌,走进廊桥。
在进入机舱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廊桥的玻璃,可以看到旧金山机场庞大的航站楼,和起起落落的飞机。
他想:阿衍,等我回来。这次是真的。等我处理好一切,我就回来找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机舱。
【高空,太平洋上空,两架飞机的航线】
上午10点30分(太平洋时间)
UA102航班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下面是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想,沈清辞此刻在哪里?在国内的某个城市?还是在飞往国内的飞机上?或者...还在旧金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的寻找,又失败了。
但他没有上次那么绝望。因为至少,他知道了沈清辞的一些近况:他在斯坦福读过书,现在在创业,公司叫Orbit Technologies,做AI法律应用。他有线索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等回到波士顿,他会继续调查。会找到Orbit的公司地址,会找到沈清辞的联系方式,会...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得到明确的答案。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新目标:不再被动等待,主动寻找,直到水落石出。
同一时间,在另一条航线上,KE026航班也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沈清辞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商业计划书。
他的目光偶尔飘向小窗,看向外面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层。
他在想,陆星衍此刻在哪里?在飞往波士顿的飞机上?还是在旧金山准备研讨会?或者...已经忘记了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六月初,他会回来。会联系陆星衍,会解释一切,会...会勇敢一次,为了四年的思念,为了可能还有的希望。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新承诺:不再逃避,主动面对,无论结果如何。
两架飞机,在太平洋上空,沿着不同的航线,飞向不同的方向。但它们的轨迹,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上,已经开始向彼此弯曲。
因为两个坐在飞机上的人,都做出了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的安排,而是主动创造重逢的可能。
十五米的物理距离错过了。但心里的距离,正在悄悄缩短。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他们,都决定给时间一个机会。